他和郗歸有著同樣的擔心——上虞先前的風波還未平息, 若是再因大雪而生凍餒,恐怕會引發動亂, 所以急急致信郗歸, 提醒她的同時, 也想請她授意郗家在三吳的商戶,多賣給他一些可以用於御災的衣食用品,以便穩定民心。
郗歸一頁頁看完, 終於知道了此前上虞風波的結局。
王定之雖授意上虞縣令釋放先前羈押的無辜青壯, 但那些人在牢中多日, 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樣子,能夠活著離開縣衙的, 不過十之三四。
而這僅剩的三四十人, 儘管還活著, 卻都或病或傷,不知還能支撐多久。
消息傳出後,周遭村舍無不氣憤,短短兩日之內,便集結了五百餘人, 直奔會稽而去, 想要找到下令釋放青壯的王定之,求他申冤做主。
沒曾想, 這五百餘人,根本還未走到會稽城外,便統統失去了蹤跡。
顧信說,這群前去求王定之做主的人,雖然數量眾多,卻大多都是先前死者的遺屬,不乏老弱婦孺,根本沒有什麼戰鬥力,為的也根本不是鬧事,而是哀哀情願。
如今看來,謝瑾嚴令王定之不許無故關押百姓,可會稽世族卻絕不會允許這些卑微下民的挑釁之舉,也不會真正將台城的命令放在眼里。
顧信猜測,這些失蹤的百姓,恐怕不是淪為世族的奴隸,就是被掠賣江北,有家難回。
「掠賣?」南星餘光瞥見這句話,不由驚呼出聲,「可是,按照律法,掠賣平民乃是死罪啊!」
「死罪?」郗歸悽然冷笑,「死罪又哪裡能奈何得了這些人?這麼多年,這些世家世族,又何曾將律法看在眼里過?」
「吳姓世族驕矜已久,不說江左,就算是在中朝,這些人又何曾真正守過律法?」郗歸緩緩開口,講起了一個典故,「孫吳之時,中書令賀邵出任吳郡太守。賀邵雖是名將賀齊之孫,又曾任中樞要臣,可卻仍對世族把持下的吳郡束手無策,以至於剛到任時,接連多日都足不出戶,以避鋒芒。吳郡世族見此情狀,輕視之下,竟在賀邵府門之上題字雲『會稽雞,不能啼』,極盡嘲笑之能事。」
「吳郡世族率先發難,賀邵因而認為自己等到了師出有名的機會。他提筆在其後寫下『不可啼,殺吳兒』六字,隨後揀選人馬,奔赴世族莊園,核查顧、陸二姓役使官兵、窩藏逋亡之事,並上報朝廷,試圖給顧、陸二族中數十人定罪,以殺吳郡世族之威風。」1
說到這裡,郗歸緩緩抬頭,看向南燭和南星:「你們知道這件事最後是如何了結的嗎?」
南星本以為這會是個大快人心的故事,此時卻覷著郗歸的神色,遲遲不敢開口。
南燭亦是滿面擔憂,恨不得攔住郗歸,讓她不要再因史書上的舊事牽動心腸。
郗歸緩緩吐出一口氣:「當時陸遜之子陸抗正任江陵都督,他聽聞此事後,連夜順流而下,直奔建業,向吳主孫皓求情。」
「孫皓同意了嗎?」南星小心地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