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歸無聲地笑了:「你看,大家都差不多,不是嗎?遠在江州並非多麼有力的藉口,謝瑾在朝堂經營數年,如何竟攔不下一道徵發樂屬的詔書?他太縱容司馬氏那對兄弟了,以至於竟然對此無所防備,害得江左吃了大虧。兄長,說實話,你難道不覺得失望嗎?」
第103章 泥淖
郗途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他不否認自己內心確實有那麼幾分怨懟之意, 可卻還是發自內心地為謝瑾辯白:「阿回,謝瑾身在漩渦之中,受到太多的牽制和拉扯,他要考慮的太多了, 並不能像你一樣痛快地做決定。」
「我只看結果。」郗歸冷漠地說道, 「徵發樂屬的詔令引發了前所未有的動盪, 讓江左本就內憂外患的局面雪上加霜。做出決定的聖人和琅琊王固然是江左的罪人,可謝瑾身為執政, 也難免失察之責。」
郗途並不認同郗歸對於謝瑾的指責:「王平之之子王安, 如今依附琅琊王行事。他為了慫恿琅琊王與謝瑾爭權, 不遺餘力地在琅琊王面前譖毀謝瑾。王丞相之孫王旬,原本與謝氏女結為夫婦,後來卻與桓陽為伍, 禍亂朝綱。前年年底, 王貽之與你絕婚之時, 謝瑾也令謝家女與王旬離婚,因此開罪了王旬兄弟。如今王旬兄弟做了聖上的近臣, 難免對謝瑾多有為難。謝瑾上有聖人忌憚, 下有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這樣的大族與琅琊王的為難, 可謂舉步維艱。阿回,你且體諒一二,不要對他太過苛責。」
「呵。」
郗歸冷笑一聲,涼涼地開口駁道。
「兄長,你不要本末倒置。謝瑾之所以會面臨如今的局面, 不是因為王安、王旬等人的慫恿譖毀, 而是因為司馬氏兄弟本就忌憚謝瑾,所以才會縱容太原王氏與琅琊王氏處處與他為難。」
郗歸說到這裡, 心中又是厭惡,又是不屑:「這就是建康的官場,裡面充滿了是爭權奪利的私計。我離得如此之遠,都能嗅到其中腐敗的味道。」
這腐敗令人作嘔,也令人憂心:「兄長,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謝瑾身為權臣,天然地處於與皇室對立的位置,可卻如此遲疑,如此縱容,只怕遲早要生出更大的禍患。我只怕這些人越來越過分,以至於手伸得太長,耽誤了江北的禦敵大計。」
「何至於此?」郗途忙不迭地反駁,「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江北抗胡之事,關係江左安危。一旦防線失守,江左只怕要面臨滅頂之災,不會有人如此愚蠢的。」
「是嗎?」郗歸反問了一句,結束這番對話。
牛車緩緩駛動,南燭低眉斂袖,遞給郗歸一盞清茶:「郎君今日倒是頗為不同。」
她沒說出口的話是,先前郗岑為桓陽謀主,縱使權傾朝野,郗途也很是厭惡,不願與之為伍。如今北府軍顯然已為皇室忌憚,郗歸言語之間,對皇室也不算尊重,可郗途卻是一副好脾氣的模樣,半點沒有從前的固執。
郗歸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他只盼著高平郗氏好,無所謂誰出風頭。從前父親在時,他事事都要先問過父親的意思;父親走後,他又對著伯父馬首是瞻;後來伯父離開徐州刺史之任,不再過問世事,他便又找上了謝瑾。歸根結底,我這位兄長才更像是伯父的親兒子,半點都不喜歡做頭領。再說了,今時不同往日,司馬氏皇權氣數已盡,阿兄早早地看清了這一點,可很多人卻並不明白,以至於指斥他為逆臣。兄長如今是看明白了,司馬氏做出徵發樂屬的荒謬決定,無異於自掘死路,所以他才會失望不已,也不在乎我的不敬了。」
郗歸說到這裡,輕輕搖了搖頭,目光看向渡口的方位:「我們待會要見的那一位,不也正是看清楚了這一點嗎?動盪既已發生,司馬氏只會添亂,那為人臣子的,就只好自己抓住機會,去謀一個好前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