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郗歸輕笑一聲,緩緩開口,「溫郎此舉,究竟是要為我效勞,還是要為謝瑾效勞呢?」
江水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船舷,傳來一聲又一聲動靜。
四周仿佛極喧鬧,又仿佛極靜。
溫述在江聲中看向這位傳聞中的郗氏女郎。
她美麗,端莊,清冷,宛如故事中的神仙妃子般,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疏離。
人人都說謝侍中對郗氏女用情極深,可這位傳言中的女主人公,卻單刀直入,問他究竟選擇忠於他們夫婦中的哪一個。
直覺告訴溫述,郗氏女郎方才所謂「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嘆,絕不僅僅是針對三吳紛亂的局勢,也不僅僅是針對台城。
這是一個預兆。
三吳的棋局還沒有完全展開,北府軍甚至還未入場,可這位看似不動聲色的郗氏女郎,卻仿佛已經在為平叛之後的複雜局勢而嘆息。
如果司馬氏註定會在這場較量中落敗,那麼最終獲勝的人——這對一在朝堂、一掌軍權的夫妻,他們之間,是不是也將展開下一輪的激烈較量?
想到這裡,溫述不由在心中苦笑。
他確實想去三吳搏一個機會,可到目前為止,他還並沒有背叛謝瑾的膽量和打算。
更何況,說來說去,徵發樂屬是司馬氏兄弟一意孤行的決策,謝瑾作為臣子,其實並沒有什麼大的錯處。
而他面前的這一位,卻是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掌控兵權的女子。
溫述不能不發自內心地覺得,追隨郗氏女的風險太大了。
可江左立國以來幾十多年的經驗又告訴他,在京口掌握兵權的人,是絕對不會落敗的——除非那人自己甘願。
而這位郗氏女,顯然不是桓陽那般在乎身後名的人,她絕不會因為刀筆吏的威脅而鳴鼓收兵。
既然如此,那與追隨郗氏女所面臨的高風險相伴的,就會是極有可能獲得的巨大收益。
坦白講,溫述對此,不能不感到心動。
他思來想去,不由深深嘆了口氣——怎麼這種兩難的局面總是被他碰上?而且每次都是他自討苦吃,直直地朝著陷阱里沖,上次廷議是這樣,今天又是這樣。
郗歸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撥弄著手中的茶盞,仿佛並不在意溫述的回答。
可縱使她並未開口,那一聲又一聲茶盞滑過杯沿的清脆聲響卻仍像大考結束前的報時聲一般,令溫述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慌。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拱手答道:「三吳動亂,生靈塗炭,在下身為朝臣,理應忠於社稷,忠於萬民。」
「好一個忠於社稷,忠於萬民。」郗歸放下茶盞,似乎並沒有對溫述言語間的迴避展開追問,「可是,對於三吳之事,我心中自有一套章程。你若想讓我送你去三吳,便得事事都按我的想法來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