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元抬眼看向郗歸。
他不得不承認,與在荊州時相比,郗歸成熟了許多, 聰慧了許多, 更無情了許多。
她這樣嚴厲地斥責他, 輕蔑他,侮辱他, 可是到了最後, 竟沒有讓局面一發不可收拾地發展下去。
她並沒有與他決裂, 而是給了他一個容後再談的機會,又提出了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條件。
荊江之所以為重鎮,之所以能夠與下游維持荊揚相峙的局面,桓氏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地位,全都是因為軍隊的緣故。
所以桓元絕對不會願意把荊、江二州的兵力白白消耗在與北秦的對戰上。
因為他清楚地明白, 一旦上游成為南北之間的主戰場, 荊江勢必首當其沖。
如此一來,桓氏的實力必然會在戰爭中被大大削弱。
若真到了這樣的地步, 一旦戰爭結束,台城若想收回荊、江二州的兵權,若想更換二州的刺史,若想卸磨殺驢、將他貶去廣州甚至蒼梧等地,他都將無可奈何。
家國大義重要嗎?
當然重要。
可江左畢竟還沒有危險到即將覆滅的地步,既然如此,他先為自己考慮,又有什麼錯呢?
桓元堅信自己的想法沒有錯,他必須保存實力。
無論是為了往後更大的圖謀,還是僅僅為了自保,他都必須保護好上游的兵力。
也正因此,即便他今日是如此地不開心,即便他是如此地失望和生氣,但還是不得不同意郗歸的提議。
至此,僵持了一年之久的豫州市馬之事,終於不得不落定。
北府軍將獲得大批轉運自荊州的益州建昌馬,桓氏也將換到不少來自徐州的灌鋼兵器。
桓元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雙贏的局面。
可與此同時,他也清楚地明白,荊、江二州靠近巴蜀,戰馬和鐵器原本都是上游獨有的優勢,可郗歸先造灌鋼,再換良馬,如此一來,上下游之間的物質差距,便大大縮小了。
要知道,江左立國以來,向來是上游壓制下游。
即便是郗司空在世的時候,下游也不過是憑著荊揚相峙的局面,謀得一個自保而已。
可現在桓元卻不得不擔心,有朝一日,郗歸和她的北府軍將徹底扭轉局面,凌駕於上游之上。
他必須想辦法阻止這一天的到來。
桓元心裡想了很多,卻都沒有表露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