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瑾撫額苦笑。
郗歸固然是安了民心,可卻引起了世族與北府之間更大的矛盾。
再說了,她雖說得義正言辭,可誰都知道,她是在為高平郗氏凝聚民心,而絕非為了司馬氏。
既然如此,這理由又如何能有說服力呢?
「阿回,我知道你的想法沒有錯。」謝瑾斟酌著說道,「可孫志的叛亂來得太快,你的決定也下得太快了,我們好好商議商議,將分田之事稍緩一緩,好嗎?等到你的計劃更加完美,等到局勢更加安全的時候,我們再這樣做,好不好?」
台城下詔前的那個傍晚,謝瑾聽溫述轉述郗歸的計劃時,壓根就沒有想到,分田之事會愈演愈烈,到了今天,竟已幾乎在整個吳郡施行。
他不知道顧信和溫述用了什麼樣的法子,郗歸又在其中起了什麼作用,只知道顧、陸、朱、張四姓,竟然完全沒有掀起什麼大的風波,以至於分田之事竟在吳郡進展得如此順利,順利到讓他不得不急急趕來京口,勸郗歸放慢腳步。
「緩一緩?」郗歸冷哼一聲,「這些世族已經將三吳的土地在手裡握了上百年,我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郗歸離開几案,走到書架之前,看著那一卷卷的史籍,講起了一個發生在數年之前的故事。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當年我與阿兄在始寧山莊消暑時,他曾為我講起的一個掌故。」
「永嘉亂後,民離本域,江左造創,豪族並兼3,南下流民不得不依附世族以求生計,而世家大族,則往往不向朝廷呈報這部分部曲和佃客的戶口。」
「面對數額如此巨大的隱匿戶口,朝廷根本無可奈何。甚至還因為元帝要倚仗世家大族的緣故,對此頗為放縱。」
「後來山遐出任餘姚令一職,在餘姚清查戶口,短短八十日內,竟查出了一萬餘名隱戶!」
這數字太過觸目驚心,以至於郗如猛地抬起了頭,不可思議地看向郗歸。
她看到郗歸無比沉痛地說道:「這只是一個縣啊!吳郡、吳興、會稽三郡共有三十四個縣,江左更是有數百個郡。謝瑾,你告訴我,這其中有多少隱匿的戶口?又有多少收不上來的稅糧?」
「江左立國以來,朝堂上每次提起北伐,總說軍疲國弱。有如此之多的蠹蟲大害,將原本屬於國家的人丁據為己有,國力安能不弱?!」
郗歸說到這里,已是氣憤非常。
一方面,她的身體裡住著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這靈魂曾被後世有關民族國家的思維深深浸潤,所以完全不能接受如此這般群體性地罔顧家國大義、持續以私害公的可惡行為。
另一方面,作為一個在江左生活了二十餘年的人,她曾清楚地看到過郗岑因北伐受阻而咬牙切齒的痛苦模樣,看到吳地百姓在世族壓迫下苦苦度日的艱難生活,而所有這些,都是因為那些貪得無厭的世家大族。
對此,她安能不怒,安能不怨?
謝瑾看著郗歸因氣憤而變紅的面孔,很想說自己其實感同身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