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情形之下,他怎麼可能攔得住大家?怎麼能夠開口去攔?
更何況,高權不是不明白,就算拋開所有這些不提,他也依舊有私心在。
內心深處強烈的痛苦,讓高權產生了自毀的傾向,以至於在聽到郗歸那句關於「不願吐露的真正原因」的責問後,他再也不願意對著她隱瞞自己內心的「卑劣」,甚至迫切地想要把這一切都說給她聽。
這些話,他不能講給同僚,不能講給部下,更不能講給宋和,只能在這個戰後的深夜,借著告罪與懺悔的名義,對著郗歸傾訴。
高權深吸一口氣,無比坦然地、絕望地、自厭地說道:「我的確有私心在。」
他又一次緩緩抬頭,看向郗歸那雙充滿了智慧的、無比澄澈的眼眸。
他想,這世上之所以有神明,便是為了給千百萬像他一樣的普通人指點迷津,可普通人卻慣於以己度人,不肯相信神靈沒有私心。
「女郎真的沒有私心,沒有偏愛嗎?」高權曾無數次在心中這樣問道。
事實上,他至今都不確定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只是不想再去揣測,再去猜度了。
高權輕輕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他嘶啞的嗓音,說出了郗歸在從渡口到營帳的路上,心中生起的數個可能的原因之中,最不想聽到的那一個。
高權強笑著說道:「女郎,縱使我想退兵,可城中還有宋和啊。」
他沒有說聲名在外的慶陽公主,而是只提及了宋和。
郗歸與他在燭火中對視,徹底看清了彼此眼中的蒼涼。
坦白講,她有些失望。
這失望作用在身體上,使得長途跋涉的疲憊席捲而來,令她累得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但她同時又清楚地知道,這不過是人之常情——古往今來,又有幾個為人臣僕的,不懼怕來自大權在握的主君的厭惡和記恨呢?
高權說出第一句後,後面的話便順利了許多。
「宋和是先郎君的門生,是打荊州起便與您相識的故人,一到京口,便進了當時的私兵,分了劉堅的權。」
「女郎,這樣的人,我怎麼敢不去救,怎麼敢放任他死在城中啊?!」
郗歸聽了這話,心中五味雜陳。
她疲憊地說道:「我說過很多次,對權力的制約並非不信任,而是對於你們,以及我們彼此之間關係的保護。你自己也是帶兵之人,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