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如想不明白,當秦王苻石發動八十餘萬大軍攻打江左,而北府軍只有區區十五萬人的時候,郗歸為何還能保持如此的冷靜?為何還能自信地說出諸如此戰會損毀苻石基業之類的話?
郗歸審視地看著郗如:「阿如,距離你最初發願成為一名將軍,已經過去了四年。為將者,需謹記『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攻』的道理。你不該僅僅將眼光放在北府軍中,更要看到人與人之間、集團與集團之間的分合往來,需要看到戰事勝負背後複雜的本質因素,而絕非僅僅簡單地相信,一切事物都只指向一個原因。」
「我——」郗如欲言又止,終是羞愧地低下了頭。
「中朝滅吳之戰,是一場無可置疑的偉大勝利。苻石只看到了『梁益之兵水陸俱下,荊楚之眾進臨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揚青兗並向秣陵』的計劃,便以為自己也能像羊公所說的那般,達到「鼓旆以疑之,多方以誤之」「巴漢奇兵出其空虛,一處傾壞則上下震盪」的效果。1可滅吳之戰,是經過十數年周密準備的,北秦又做了什麼呢?」
郗如熟讀戰報,不假思索地答道:「梁、益二州,甚至襄陽都已落入北秦手中,桓氏收縮防線,退守江南,移駐上明,連襄陽都未奪回。」
她越想越覺得擔心:「一旦水軍順流而下,後果豈非不堪設想?」
「可是,王濬當初籌備了七年,才能一戰而勝,但前秦的水師,卻是一年前才組建的。」郗歸平靜地說道,「更何況,胡人本就不擅水戰,即便占據上游之利,也未必能占據優勢。」
她抬首看向壁間的輿圖,緩緩說道:「再說了,苻石的數十萬軍隊,包含數個胡族,蘊含著難以消弭的深刻矛盾。這矛盾一旦被戰場上的失敗激化,恐怕會爆發出難以預計的破壞力。」
「您的意思是,此番北秦來攻,竟是無足為懼嗎?」郗如聽完這一番話,心漸漸放了下來。
「不。」郗歸直視郗如,嚴肅地說道,「這些話,我從未對旁人提起。之所以告訴你,是想讓你在真實的戰事中,鍛鍊自己的思維。與即將到來的這場戰役相比,北府軍在江北禦敵的這三年,都不過是小打小鬧。將士們從未真正對戰過敵人的精兵強將,卻已在心裡生起了輕視之心,這是很危險的。」
郗如的一顆心,隨著郗歸的話語而七上八下,不知所措。
郗歸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臂:「沒事,你也是關心則亂,回去好好想想吧,總會想明白的。」
郗如離開之後,郗歸展開了手邊的另一份摺子——這是郗途請戰的表文。
在這篇文章里,他懇切地陳說自己出征的願望,懇請郗歸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能夠作為前鋒,率軍出征,以驍勇善戰的姿態,在江北重現幾十年前高平郗氏江北抗胡的風采。
郗歸讀著這表文,眼前仿佛重新浮現出兩年多前的建康,郗途當面向她請戰的情景。
與之不同的是,這一次,郗途在信中說,他要為萬民而戰,為自己心中的正義而戰,而不僅僅是作為高平郗氏的子孫。
在他心中,於家族榮耀之外,似乎已然生長起了別的與郗歸更加相似的東西。
不過,一個軍隊,是不會有兩支先鋒的,劉堅與郗途同時請戰,郗歸倒是要好好思量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