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池安撫地看向姚黃,難得有了些傾訴的欲望:「姚黃,我已經想得夠久了。我從十幾歲的時候,便一直在想,自己應該去過一種怎樣的生活。」
「我出身清貴,不亞於琅琊王氏,可在兄長出頭之前,卻只能死守著出身這個舊招牌,過著連好些二流世家都比不上的日子。」
「族老們見我生得漂亮,便起了待價而沽的心思,一個個恨不得我能在一朝之內長大成人,嫁個真正的貴婿,也好扶持娘家。」
「恰好那時謝蘊傳出了才名,一朝之間,緣風詠絮的美談便傳遍了建康,族老們心念一動,也想讓我去學上一學。」
「可人生來就有資質的差別,我就是不如謝蘊那般聰慧,不如謝蘊那般機敏,再怎麼學,也看不透史書中的那些大道理,寫不出能夠讓人交口稱讚的好詩。」
王池說著說著,眼中竟有了淚意。
「我那時真的很害怕,怕自己擔不起族裡的厚望,怕自己會被胡亂嫁給一個一無是處的夫婿,更怕那夫婿處處都好,我卻配不上他。」
「好在兄長有出息。」王池拿起絹帕,輕輕擦了擦眼角湧出的淚水,「他是那樣地出類拔萃,一舉讓太原王氏成為了僅次於陳郡謝氏的望族。而我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竟因此而成為了江左的皇后。」
「我那時做夢都不敢相信,這樣的殊榮,竟落在了我的頭上。」
王池悵然地看向姚黃:「皇后,國母,江左最尊貴的女人之一——多麼高的地位,多麼難得的機會啊!」
「可是,沒過多久,我便明白了,皇后並不是一個僅僅代表著尊榮的位置,它還意味著無盡的悲苦與忍耐。」
「尋常人家的男尊女卑,在宮闈之中,得到了數倍的放大。貧夫貧婦尚可嬉笑怒罵,可在宮中,一旦觸怒聖人,便是誰都想像不到的災難後果。」
「再怎麼無能的聖人,也是後宮的天。更何況,皇后面臨的,絕不僅僅是一個身為皇帝的夫君,還有無數朝臣的期待與苛責。」
「我終於明白褚太后眼中時常的憂慮是來自何方。」
「她上了那群朝臣的當,一輩子都在為了根本不屬於自己的皇位殫精竭慮。她瘦削的肩膀,原本不該承擔那麼多的責任,可她沒有辦法。她完全相信,自己身為皇后,身為太后,對司馬氏始終有著一份應盡的責任!」
「可我真的累了。」王池疲憊地閉上雙眼,「這浩浩河山,與我有何干係?我不過是想好好活著,遠離這塵世紛擾,遠離這蠅營狗苟。我再也不想過那種擔驚受怕、憂思恐懼的日子了。」
「皇后也好,皇帝也罷,不過都是一把沉甸甸的金鎖。我不艷羨它的輝煌燦爛,也請它不要再束縛我了。」
姚黃愛憐地看著自己的主子,看到她蒼白的面孔之上,顯現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動人色彩,如此脆弱,又如此縹緲,恍若月色之下的神女,下一秒就會隨風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