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沖痛苦地坐到地上,捂著面頰無聲痛哭。
到了下午,壽春附近狂風大作,吹斷了不少樹木的枝幹。
噼里啪啦的雨點,在呼號著的陣陣風聲中,隨著亂飛的樹枝與砂礫落到地上。
收拾戰場的工作已基本結束,兩處戰場上的將士們,都沉默地看著這瓢潑大雨,覺得整顆心都被雨沖刷得空蕩蕩的。
十月原非多雨的季節,可這雨卻來得又猛又烈,仿佛天公也在為英靈垂淚似的。
對於一場戰爭而言,最令人悲慟的時候不是戰中,而是大戰結束、意識回籠之後,當所有人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時,冷不丁卻有人忽然想起犧牲的將士。
於是回憶中戰場上所有橫七豎八躺著的屍體,一瞬間都變成了催人淚下的哀歌。
戰後的江山寥廓、長空萬里,才是最為蕭條的場景。
同一個青山的意象,高興時,是「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是「青山意氣崢嶸,為我歸來嫵媚生」,何等地意氣風發。
失意時,則是「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是「我覺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何等地孤寂淒涼。
此時此刻,這片連綿的山脈,對於北府軍的將士們而言,則是「悵高山流水,古調今悲」,是「海水連天凝望遠,山風吹雨征衫薄」,仿佛就連這大雨都是因失去知己失去同袍的將士們而有意落下。2
所有人都明白,從今以後,有許多許多的兄弟,將再也不會出現在自己眼前,不能與自己一道練兵習武、嬉笑打鬧。
時光也許能沖淡一切,可此時此刻,對他們而言,刀槍上照射出的面容,水坑裡映出的倒影,仿佛都帶著犧牲將士的面孔,讓他們於恍惚之中更生心痛。
或許並不該痛,因為對他們所有人而言,都早已做好了為北府出征、為北府犧牲的準備。
可是,自己心甘情願去死,和看著別人慘死,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他們中的一些人,會不由自主地去想:為什麼死的不是我?如果我再多殺幾個人,他們是不是就不會犧牲?
無論是戰鬥的緊張與艱難,還是敗仗的痛苦與羞慚,都會使立志效死輸忠的將士,滿心滿意想著贏取戰爭,無暇顧及其他念頭。
唯有勝利不同。
勝利的喜悅給了將士們反芻的餘地,這悲痛是獨屬於勝利的苦澀餘味。
潺潺的雨聲中,不知是誰率先唱起了送葬的哀歌:「薤上朝露何易晞,露晞還復滋,人死一去何時歸?」3
何時歸?
烈士的英靈遊蕩於山野之上,立志以身報國的人,又何曾想過平安歸去?
這場雨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