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歸知道, 自從吳興重逢以來, 自己的確對司馬恆有些許偏愛, 但這因同情而生的偏愛中,也夾帶著傲慢與輕視。
她不相信司馬恆能夠掀起多大的風浪, 也根本沒有對她的未來加以太多考慮。
這是一個簡單、張揚而率性的女人, 她的天真與野心合在一起, 共同造就了一種孩子般的莽撞與衝動。
難怪那些男人總喜歡天真得不那麼聰明的年輕女孩,畢竟,就連她自己都覺得, 與司馬恆這樣的人相處起來很是放鬆。
不過, 郗歸一直信奉一個道理——成年人該為自己的生活負責。
她欣賞司馬恆的直白與野心, 也覺得她的天真很是可愛,可卻並無精力也無意向去慢慢教導她, 使得已然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成熟思維模式的司馬恆改頭換面。
「真可笑。」郗歸想, 「我偏愛她, 可卻放縱她。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難道我便沒有責任嗎?」
她可以找出一大堆諸如事務繁忙無暇顧及之類的藉口,可卻不能改變一個事實——點到為止的提醒,對司馬恆而言並不奏效,而她雖然清楚這點, 卻也的確放縱司馬恆肆意行事, 沒有在她一次次危險試探的時候強硬阻攔。
宋和的確殺了人,可她自己又何嘗沒有出力呢?
郗歸嘆了口氣, 與宋和對視:「你可曾想過,殺了慶陽公主,你會面臨怎樣的後果?」
宋和用了一個漫長的白天,徹底想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麼、又能要什麼。
他答道:「我誅不義之人,雖說手段偏激,可卻罪不至死。女郎,北府軍的勢力範圍越來越大,權力也越來越多,不是人人都能夠秉持初心、抵擋住權力的誘惑。你我都不能不承認這樣一個事實,總會有人為了一己私慾背叛初心,而對於背叛者,我們絕不能心慈手軟,必須殺一儆百,以示效尤!」
「司馬恆不是第一個背叛者,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治國如耕稼,總要芟除蕪穢、砍伐冗枝才是。您需要一個人、一把刀,好將那些害群之馬揪出人群,處決示眾。」
「清和,你要做這樣的人嗎?」郗歸緩緩搖了搖頭,眼底浮現幾分慈悲。
「女郎,我要做什麼樣的人,從來都不是自己能選的。」宋和苦笑一聲,自嘲地說道,「我生得太早了,若晚一些,便能憑本事進入徐州府學,清清白白地做人做官,也就不必再沾染這些了。」
「可這終究只是妄想。三十多年來,我墜於塵網之中,左右掙扎,前顧後盼,既貪心,又不體面,白白惹了一身污名,可卻什麼都沒有得到。」
「從前我總是怨世道不公,怨生不逢時。可後來我想明白了,女郎,我這一生,能在寺廟中讀盡典籍,能於學成後得遇郎君,已比尋常人幸運了太多。」宋和面無表情地說著,卻在垂頭之時,悄悄滑落了一滴淚水。
他斬釘截鐵地開口,不知究竟是說給郗歸聽,還是在勸服自己:「我實在不該再貪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