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咆哮的声音仿佛又充斥在耳边,夏郁眼前浮现出父亲那张怒气勃勃的脸。
当时震惊和崩塌的感觉又被重新回忆起来,垂着的手攥了攥,夏郁盯着黑白照片上温柔笑着的男人,声音低低地问:你恨他们吗?
微风拂过,靠在墓碑上的白色菊花被吹得动了动,照片上的男人依旧笑得温柔。
这个问题,永远得不到回答。
夏郁又垂下眼,呼了下气:不开心的说完了,我再跟你分享点开心的吧。
说到这,夏郁往不远处瞥了眼。
这里不同于烈士陵园,烈士陵园被白墙黑瓦高高地围着,有专门的守卫和大门,也有落脚的地方,而这里是完全露天的,除了石梯就是一排排的坟墓,往路边一看,就能看到笔直的站在台阶边等候的周鼎。
周鼎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戴了顶鸭舌帽,但突出的身高还是让路过的人都不住地看向他。
他只能把帽子压得更低,站得也更加靠边。帽檐遮住了半张脸,所以他没能注意到夏郁看过来的目光。
夏郁看着周鼎,低声地告诉夏昭:那是我的男朋友,他叫周鼎。
他说,我在跟他谈恋爱,很认真的那种。
是我挑的他,也是我主动靠近的他,他很好,哪里都好,自信,阳光,善良,是个非常出色的男生,尤其篮球打得特别好,我最喜欢的就是他打篮球的样子,见一次就着迷一次。
说到这,夏郁忍不住地勾起唇角,说,我很喜欢他。
这时,周鼎终于注意到了夏郁的视线。
他抬起头,冲夏郁挥了挥手,又朝自己指了指,做口型道:要我过来吗?
夏郁看懂了,只想了一下就点点头。
他也想让夏昭看看自己的男朋友,他觉得夏昭肯定会替他开心,并且祝福他。
很快,周鼎就走了过来。
夏郁。
他在夏郁身旁站住,下意识抬眸看了眼墓碑,看到照片时他愣了下,这是
夏郁说:我哥。
周鼎轻啊了声:你们长得好像。
再看墓碑上的起止日期,他很快就算出了对方去世时的年龄,才27岁,非常年轻。他问,他就是夏奕的父亲?
夏郁点头:对。
周鼎说:这么年轻,可惜了。
嗯。
说到夏奕,夏郁就不禁有些庆幸。
幸好夏奕不像他们。
夏奕从小阳光开朗,脸上总带着笑,幼儿园的时候就知道交小女朋友,高一的时候还因为跟班上女生早恋被叫了家长,他从来没有对男孩子感兴趣过,心里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这样就很好。
走吧,我们回去吧。
夏郁转身就走,现在还早,我们可以先去湖边
话音猛地顿住,夏郁瞳孔收缩,怔怔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两个身影。
是夏奕和嫂子!
他们怎么会在这时候过来?
他们不是应该扫完墓了吗?!
夏郁的表情和大脑同时陷入空白,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
而夏奕和他母亲的反应要自然得多。
夏奕笑着冲他挥手,夏奕母亲则冲他点了点头,眼尾的笑纹让她看起来格外温柔。
看着他们走近,夏郁不自觉地攥紧手,后退了半步。
他可以在夏昭面前坦白自己的性向和恋人,但在夏奕和嫂子面前却什么都不敢说,他感到心虚,也感到罪恶,因为是他们夏家把无辜的人拉进了深渊,让嫂子凭白守了快二十年的寡,也让夏奕从小没有父亲,永远缺失了父爱。
就不该让周鼎过来。
可人已经在这,也没有办法了,该怎么跟他们介绍周鼎?
夏郁吸了口气,强作镇定地冲夏奕和嫂子点头打招呼:你们怎么现在过来?
夏奕道:我妈抄的经掉家里了,就回去拿了一趟。
他看向周鼎,周哥也来了?
周鼎低咳一声:你好。
说完又冲夏奕的母亲点头问好,神情和动作都有些拘束。
夏郁不着痕迹地挡在他身前,对嫂子道:他是我同学,我们约了去湖边踏青,我拎不动果篮,他就帮我拎上来了。
周鼎附和道:是的。
嫂子冲周鼎笑了笑,又对夏郁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夏郁不想聊这个,他别开眼,恰好看到墓碑前那束他以为是夏奕他们放的白菊,问:这束花不是你们放的?
嫂子摇摇头:不是。
夏郁问:那是谁放的?
爱他的人吧。
父亲?母亲?
大概率是母亲一个人悄悄地过来。
夏郁轻抿了下唇,思绪微乱,心里却感到了一丝安慰。
嫂子蹲下身,摆好祭品后抬头:你们要走了吗?
夏郁嗯了声:对,再见。
去吧,玩得开心。
嫂子眼睛微弯,声音温柔,不用担心家里,家里都很好。
夏奕也冲他们摆手:小叔叔再见,周哥再见!
夏郁颔首,带着周鼎离开。
走到一半,他忽然蹙起眉,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看向夏奕母子夏奕正跪在墓碑前磕头,而嫂子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三根点燃的香。
怎么了?周鼎问。
夏郁摇摇头,正要收回视线,就见嫂子恰好在这时抬起眼眸。
目光交汇,她冲他笑着点了下头。
夏郁眨了眨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觉得,嫂子虽然总是安安静静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她其实洞悉着一切,也知晓着一切。
她可能,什么都知道。
第75章
下山的路上,起风了。
枯叶在石阶上翻滚,山下飘来纸钱焚烧的味道。
夏郁忽然停下脚步。
周鼎跟着顿住:怎么了?
夏郁往山顶的方向看了眼,低声说:我想弄清楚。
周鼎问:弄清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