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並不想讓人知道,她這麼彪悍,也有一個人想媽媽的時候。
黎語蒖把酒拿出來,又端了兩塊蛋糕過來。
周易說:“這是我第一次把蛋糕當成下酒菜。”
黎語蒖沖他撇撇嘴:“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以後你要是有機會去我家鄉梨花鄉,我讓你吃到各種奇葩下酒菜。”
“比如?”
“比如鹹鴨蛋,比如鹹土豆,比如咸豇豆,比如咸葫蘆條,比如咸鹽粒兒。”
周易哈哈大笑。
“最後一個一定是你騙我的。”
黎語蒖說:“看來你也不是特別難過,你還能在繽紛事物里去偽存真呢。”
周易看著她,眼睛亮得像被水洗過的黑珠子。
周易說:“我一直以為心裡犯堵的時候應該找朵知書達理的解語花來進行紓解。”
他把話說到一半停下,引著黎語蒖往下問。
黎語蒖偏不問。
“心裡犯堵那是心臟病,你應該直接吞速效救心丸。”
周易妥協:“好吧,你要是能順著我的節奏聊天,我也就不會這麼期待和你聊天了。”他接著剛才的話往下說,“我一直以為解語花能紓解鬱悶,但解語花給我講的那些道理,聽著總是差著點勁,一種隔靴搔癢越來越癢的感覺。”
黎語蒖說:“你是想聽我給勁的安慰安慰你?”
周易看著她,眼睛像能吃掉人的宇宙黑dòng。
“我能聽到嗎?”
黎語蒖扶扶眼鏡。
她清清嗓子:“好吧,其實我想說,人有時候太過懷念,是源自於虧欠,而這種虧欠永遠都償還不了,因為沒有機會了。所以會難過會懊惱會自責,可是這有什麼用呢?早gān嘛去了?如果以前把該做的都做到了,現在就不會難過了。”
就像她,她媽媽最不想看到她武鬥第一,就想看到她文斗第一,但她直到她去世之後好久才考到了第一名。她把得過第一的那些成績單都燒給了她媽媽,但她知道這只是一種心理安慰,並且受到安慰的不是九泉下的媽媽,是她自己。
周易的笑容消失在嘴角。黎語蒖擔心自己是不是把話說得太狠了,他是不是面子上掛不住要翻臉了。
她瞄著周易的臉色。他忽然又笑了,笑容里有著自嘲。
“原來有時候,聽指責比聽安慰要更舒服。”
周易問黎語蒖,那你說我現在該怎麼做呢。
黎語蒖想想,說:“現在啊,後悔懊惱都是於事無補,與其這樣,不如做點什麼事,讓別人快樂也讓自己快樂的那種事,哪怕是很小一件事。”她指指桌面上的蛋糕,“比如說,你吃了這個蛋糕,就讚美做蛋糕的師傅,誇他手藝好,這會讓他特別快樂,而你也會因為給別人帶來快樂而快樂。”
周易笑:“我發現你真是熬jī湯的一把好手。”
黎語蒖說:“我在jī湯里下毒也是一把好手。”
周易:“比如?”
“比如剛才那段話,再往下說就是,當然各種快樂都是短暫的,吃完蛋糕你該難過還是得難過。”
“還能再反轉嗎?”
“那就直面難過好了,難過能使人更快弄明白,自己未來該做些什麼,因為一定得做點什麼才能減輕那些痛楚。”
“再反轉一次。”
“其實以上都是一些不疼不癢的自我安慰,事實上你的難過是可以襯托別人的幸福的,如果你要持續難過下去,那也算功德一件。”
周易給她鼓掌。
“丫頭,你是怎麼做到可以這麼自如地遊走在jī湯與反jī湯之間的?”
黎語蒖笑得一點都不羞澀。
“因為沒人的時候,一個我和另一個我總在我腦子裡打架。”
而通常來說,她身邊總是沒什麼人的時候居多,所以她的腦子裡一直有兩個自己在打架。
周易看著她,眼底飛快閃過一抹動容
原來這些正的反的話,不過是她自己在寂寞中的切身體驗罷了。在寂寞中,她把自己拆成兩個,一個扮演難過的自己,一個扮演安慰的自己。她其實和他一樣,雖然看似qiáng悍地活著,內心卻充滿寂寞。
這個世界上,只有有相同感受的人,最能也最懂怎樣慰藉彼此。
周易看著黎語蒖,眼底有一閃而過的動容。他說:丫頭,下次你難過的話,別自己挺著,來找我,我陪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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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語蒖發現自從自己給周易帶去一頓jī湯與反jī湯的綜合療法後,周易開始以一種比較接近日常的頻率出現在她的咖啡店裡。
他出現的時候總是西裝革履,讓黎語蒖給他做一杯咖啡,做咖啡的過程中他們會抬幾句沒有輸贏的槓,然後他端著咖啡走去那棟牛bī大廈。
黎語蒖第一次覺得,原來會犟嘴也是一項可以吸引長期客戶的技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唐尼已經有好久沒有睡個好覺了。
周易從黎語蒖那裡買走的咖啡,十有八九都被他灌給了唐尼。
唐尼說:老大,你再這樣,我要報警了!我都快咖啡因中毒了!就不能讓我踏實睡個好覺嗎?憑什麼你自己買的咖啡你不自己喝!
周易說:我是在和你分享。
唐尼沒忍住,大叫一聲:老大你這純粹是睜著眼睛放瞎屁!
周易說:我沒bī你喝。你可以不喝。不過小金剛要是知道你不喜歡喝她做的咖啡,你猜你的小丸子還能要回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