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兒也嚇了一跳,連忙將她扶到床上坐好, 將碎裂的茶盞收拾到一旁,苦口婆心勸道:
「姑娘,您現在還高熱著,實在不宜奔波,更別說前頭那儘是血污的地方,若是染了病氣更不好了。您啊,就先待在屋中休養一二吧。」
程荀抬手摸了摸額頭,果然有些發熱,身體各處也好似被車輪碾過一般,酸軟乏累。她心知是這段時日勞累過度,天氣本就嚴寒,多半是染了風寒。可局勢緊急,外頭什麼情況都不知,她怎能放心呢?
剛想問彭三、趙原等人在何處,果兒察言觀色,一邊從衣櫥里翻找來乾淨的被褥,一邊說道:「姑娘盡可放心,就一個白天,韃靼還未打進來,前頭店裡也一切順利。」
說罷,她將打濕的被褥撤走,給程荀身上蓋上毯子,條理分明、事無巨細說了這一日外頭的情形。
程荀昨夜突然倒在店門前,眾人都嚇了一跳。軍中大夫也來不及避嫌,就地為她診了脈。好在並無大礙,只是她連日勞累,本就底子薄,加之肝鬱滯澀,這才承受不住暈了過去。
即便如此,親衛們仍是擔驚受怕,趕忙將她送回了府中,讓下人們好生照料著。程荀如今昏迷不醒,眾親衛只為她一人負責,當即便商量要將人手調到府中,護衛程荀安危。
程荀不在,彭三代為料理店中事宜,與軍中交涉。傷員數目太多,店中人手不足,彭三本就焦頭爛額,這下更是急得好似熱鍋上的螞蟻。
昨日後半夜,店中僅剩的幾個人手幾乎忙得腳不沾地。一夜未眠,親衛還好,可留下幫忙的婆子小廝、普通百姓、乃至大夫與學徒,累得連話都說不出口,都已力竭。
天亮後,轉機出現了。
不知何時起,店門前又擠滿了人。在炮火聲中絕望等待的紘城百姓,打開緊閉的門戶,不約而同走到了三里大街。
人群中有鬢角花白、步履蹣跚的老嫗老翁,有腿腳殘疾、神情卻堅毅的中年男子,有寡言靦腆的新婦,還有衣著單薄、面黃肌瘦的垂髫小兒。
有人臉上淚痕未盡,有人身上披麻戴孝,可他們全都無聲地站在店門前,只在彭三神色怔忡地走出門詢問時,說了一句話:
「讓我也來吧。」
朦朧的天光灑進屋內,他們站在冷風中,望著內室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血肉模糊的臉。
屋內屋外,已然分不清誰才是保護者的姿態了。
直到此刻,彭三才明白過來,那日程荀那句「尋個法子,讓親眷們見面」的用意。
他們未必真是血脈相連的親眷,可此時此刻,這些性命相攸、彼此牽掛的人,又何嘗算不得「親眷」呢?
初晨湧入三里大街的人,大大緩解了店內傷員救治的難度。
前來支援的人數過多,彭三循著之前程荀的考量,在診治室內留了幾個看起來身體健壯的中年男子,與大夫一同照料傷員;又將幾位做事麻利、家中也有人照料的婦人留在後院,做些燒水、備藥的活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