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岚也对着她微微笑了笑, 温柔又清淡的模样。
和第一次见到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却又透着某种相似性。
毕果坐到了石凳上,望着对面的人, 道:纪晓岚,你好啊。
她曾想过, 如果两人有面基的那一天, 她一定会中规中矩, 礼貌又拘谨地先说上这么一句。
上次没有实现,这次才算是正式。
只要纪岚不提,毕果可以当之前的见面不存在,此刻,就是她们站到对方面前的第一刻。
但纪岚笑了笑, 并没有接她的话叫那个熟悉的笔名,她低头玩弄着手上的手机,几秒钟后,突然将手机扔到了一旁,抬头看向毕果:最近怎么样?
语气是熟识的老友。
毕果顿了顿,道:挺好的。
你完成自己的目标了。纪岚道。
嗯?毕果一时之间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
你的新文,在金榜上三个月了。纪岚的眼神晃了晃。
毕果心里轻轻一颤,突然意识到,要想和纪岚好好地交流,她必须把自己的记忆拉回到进白橡之前,那些专职写作的日子。
在金榜上霸占三月,曾是她和纪岚唠嗑时喊出的豪言壮语,当时觉得遥不可及,说出来只够乐呵。到如今,时间没过多久,境遇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确完成了这个目标,她还完成了许多许多个以前没有预想过的目标,但这些,毕果觉得,都不能和纪岚提。
是,是啊。她只能感叹道,没想到数据这么好。
我说过你有实力,迟早的事。纪岚突然站起身,喝什么?可乐茶果汁。
毕果有微微的惊讶,没有逃过纪岚的眼,她道:这里是疗养院又不是寺庙,该有的都有。
果汁。毕果道。
纪岚转身走向古色古香的屋子,毕果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觉得鼻酸。
纪岚实在是太瘦了,即使穿着十分宽大的外套,还是可以感受到身体的纤细。她个子不高,愈发显得人小小一只,走路的脚步声很轻,有叶子被风吹下打着旋落在她身后,毕果觉得树叶落地的声音都比纪岚的脚步铿锵有力。
这个人轻轻进了屋子,又轻轻拿了饮料出来。
果汁递给毕果的时候,手腕露出一截,青筋分明。
毕果开盖抿了一口,找不会触雷的话题:山上比市里冷多了吧?
嗯。纪岚点点头,问她,冷吗?我们进屋子。
不不,这里挺好的。毕果扬了扬身上的衣服,我穿挺厚的。
嗯。纪岚看着她,道,你去白橡上班了。
这话来得十分突然,而且是陈述句,让毕果有些猝不及防。
她尴尬地笑了笑,道:你看见我微博了呀?
当然了。纪岚道,不然怎么知道你来了莲台山。
这样的交流实在是让毕果有些难受了,明明理智上明白她上不上班这件事,和纪岚没什么实质上的关系。但曾经为了共同的全职事业努力的朋友,如今在疗养院里,神色苍白地跟她提起这件事,毕果有种背叛了她的愧疚感。
她下意识地给自己的工作找个纪岚可以理解的理由,道:你肯定想不到,简就,周星桥,她是白橡的总经理。
嗯。纪岚淡淡道,没想到。
所以我就走后门进去啦。毕果想让氛围愉悦点。
纪岚笑是笑了,但氛围并没有愉悦,她低头盯着空荡荡的石桌: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很讨厌上班的。
嗯。毕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现在还讨厌吗?纪岚抬眼。
工作嘛。毕果看着她,有好有坏。
你干得挺好的,我看见了。纪岚道,看来这次是好的比坏的多了。
因为有周星桥罩着我嘛。毕果道,我负责家里打扫的家务,她帮我提供一些便利
真的都是因为她吗?纪岚打断了毕果的话,重复道,真的都是因为她吗?
是,是啊。毕果没犹豫地回答。
你要想接近她,同居难道不已经是最近的距离了吗?纪岚言语犀利,还要追到公司里去?为了一份需要从底层干起的工作,放弃自己等了这么久当红的小说?你晋江一个月的收入,是你工资的十倍吧?你真的有必要去上班吗?
没那么多,晋江的收益不稳定毕果解释道,我没有放弃码字,我之前双更,现在也会尽量保持日更。
你原本可以更好。纪岚毫不相让。
毕果火气一下子上来了:这种事情,做了就是做了,选择了就是选择了,时间不会让你回头去看看另一条路到底是什么样。有什么更好不更好的。
你现在开心吗?纪岚问她。
开心。毕果很果断地回答。
真的开心吗?纪岚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过你的梦想就是做全职作者,先做到赚很多钱,然后去学习自己想学的东西,再做到不为钱写作,写出自己满意的作品。
毕果顿了顿:我现在还是,我想变得和周星桥一样
但周星桥有自己的工作,是吗?纪岚再抬眼时,眼睛有些红。
毕果慌了起来,她有些手足无措:纪岚,我去上班不代表我就放弃梦想了,我做的是编辑这一行,和写作是相辅相成的,最后我还是会回到写作中去。
纪岚摇头,只是摇头。
毕果走到了她身边,但不敢碰她:你不舒服吗?
纪岚道:我身体没问题,我只是抑郁症。
只是抑郁症这话听着让毕果难过。
上次从北市回去,她在网上查了很多相关资料,她知道纪岚有多煎熬。
此刻的劝慰,大概作用不大。既然纪岚在意她上班这件事情,堵不如疏,那她干脆跟她多聊会,让纪岚消除误解好了。
于是毕果坐在了离纪岚最近的石凳上,拿出了毕生讲故事的能力,让自己言语生动活泼,听着能开心。
其实上班都是做狗啊,我告诉你,我被人欺负得哭了好几次,但我都让他们哭回去了
毕果迟迟没有出来,简学周在客厅喝过两杯咖啡,坐不住了。
如果是去见普通朋友,简学周根本不会跟来,毕果心思细腻敏感,纪岚有多少情绪,毕果就能察觉到多少情绪。
简学周是自私的,她提纪岚,是为了给毕果敲响警钟,她让毕果来见纪岚,是为了让毕果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曾经和未来。
如果没谈多久,毕果哭着跑出来找简学周,那简学周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让她重新开心起来。但现在,时间越拉越长,简学周不知道她们在谈什么,进行到什么程度了,恐怕只有相谈甚欢,才能让两个其实没什么现实接触的人,一聊就是这么久。
相谈甚欢如果纪岚真的能开心起来,她现在也就不会待在这个地方了。
简学周盯着手表,待指针合一,猛地站起了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