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句句如针般扎入心底。李蕴任由男子牵着跨过火盆。
倘若她没记错,这应当是沈奕川的兄长,那位缠绵病榻多年,药石罔效的沈家大少爷,沈青川。
关于沈青川,父亲说过什么?坊间传闻都传了什么?
除了“病”字,李蕴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连沈青川的具体病症为何也不知。
与锋芒毕露、早早在朝堂崭露头角的沈奕川不同,沈青川常年在深宅养病,从不出席任何宴集,亦不喜与外人接触。
他的喜好、性情、样貌,李蕴通通无从知晓。
宽大的红盖头遮挡住视线,李蕴仅能看到脚下一方地。周遭喧哗如潮水般涌来,堵塞耳廓。她攥紧帕子,步步徐行。
身边人同样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自大门到正堂的路便走了快百来步。
搀李蕴的手很稳,端在二人之间,想来仪态也不会差。
那缕发涩的药香时远时近,对拜的瞬间在凝滞污浊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呼吸的口子,让李蕴忍不住靠近。
李蕴忽然没来由地认定,沈青川大抵是个没脾气、好相处的人。
拜完堂被送入洞房,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红烛燃烧偶尔发出爆开的噼啪声,小厮丫鬟在院内窃窃私语,不及风呼上纸窗的声响大。
李蕴独坐洒满“早生贵子”的大红床褥之上,手指无意识拨开靠近她的一颗颗坚果。
拨完坚果,她又开始揪身下光滑的褥子,将铺平整的绸面揪出一道道褶皱。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远比李蕴估算的早,门外传来虚浮的脚步声,伴随几声压抑的低咳。
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追了过来。
“大少爷,难得一见,大喜的日子不多喝几杯?”
“天没黑透就急着见新娘子,看不出来,沈大少爷竟这般心急。”
“诸位莫要再取笑沈某了。沈某不胜酒力,无力奉陪。倘若诸位尚未尽兴,舍弟奕川在前堂陪着。”
嬉笑声噤了几秒,几位公子推辞一番离去。沈青川低声同门外小厮吩咐几句,推门进来。
药味和酒气纠缠在一起,静静停在李蕴面前。沈青川没有立刻动作,但李蕴能察觉到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李蕴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红色盖头下的黑色皂靴,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忽然,象牙般洁白的指尖毫无征兆地搭上盖头边缘,李蕴心跳停滞一瞬,止住下意识往后躲闪的冲动,僵在原地。
盖头掀开,光线久违地填满双眼,她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青年。
沈青川身形消瘦,大红喜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白玉带勾勒出挺拔的腰身。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将盖头轻轻置于紫檀木桌之上。
“吓着你了?抱歉。”
李蕴摇头。
沈青川退后,于桌边坐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开口时只剩下一串剧烈的咳嗽。
单薄的肩抖动着,瘦削的脸颊更加苍白,唇上唯一一点血色褪尽。他捂着嘴,待气息平复后疲惫道:“委屈你了。”
深棕色的瞳仁似乎用水浸过,有晕不开的湿意。
沈青川眼中一片死寂,如同他说话的语调般平淡不起波澜:“我让流云多添了床被子,今夜不会有人再闹。早些睡,明日我同你去拜见母亲。”
难怪没人来闹房。李蕴垂下眼睫,绞着手中帕子。
良久,她于沉默中抬眼,对上沈青川倦怠的双眼,问道:“夫君能喝酒?”
沈青川一怔,他思量了半天眼前女子会说什么,偏偏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笑:“新郎官岂有不喝喜酒的道理?”
眼神飘向喜桌上的两葫芦瓢清酒,李蕴壮起胆子,温声道:“合卺酒。”
沈青川摇摇头:“多喝头疼。”
见沈青川起身,李蕴忙跟着站起。她扯住沈青川的衣袖,却被沈青川拂开。
“我累了,想早些休息。”
“妾身替夫君更衣。”
步摇金光灿灿,耳坠晶莹剔透,珠宝流转的光亮映照在李蕴桃花粉面的脸庞之上,更显那双未经世事的杏眼纯真无邪。
宽大冰凉的手心贴上李蕴温热的手背,沈青川语气坚决:“一天下来你也累了。在沈府的第一晚,我希望你能睡个好觉。好吗?”
面上红热,李蕴呆呆点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砖上印下繁复花纹。
昨晚合卺酒被拒,想替沈青川宽衣被拒,最后让床亦无果,李蕴只好独自躺于柔软锦被中惴惴不安。
沈青川在罗汉床上倒是睡得安稳,非但咳嗽没有一声,就连翻身也没有过一次。
如此安稳,李蕴一度怀疑他会不会睡死过去了。
罗汉床上传来细微动静,两眼定定望着床顶的李蕴立马爬起,在沈青川开口之前在他面前站定。
沈青川扯着被子,拘谨地看着李蕴。及腰长发披散,李蕴眨巴眼睛无辜道:“夫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