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何故从那儿来?”
府中人知他常来此亭习武,不敢来扰。除了偶尔扫叶的下人,这片竹林几乎无人涉足。
更何况是自那条已被封禁了十二年的旧路而来。
“夫君命我去库房领琉璃水果糖。”
“我怎么记得兄长不喜甜,从不吃这些。”
“夫君确不喜甜。但药太苦,不吃颗糖压一压,实难下咽。”
李蕴说得情真意切,沈奕川点头,话锋一转:“虽说相府不大,也就占了京城一隅。但嫂嫂初来便敢独自穿林,奕川着实佩服。”
他们家人说话怎么都阴阳怪气的。李蕴体面干笑两声:“不敢当,不敢当。”
“母亲总说要给兄长送两个丫鬟过去,兄长嫌扰,拒了无数次。你说他不体贴自己也就罢了,娶了妻也不知体谅娘子。”
沈奕川负剑身后,覆有薄茧的手摊开,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颗糖:“琉璃糖果味浓而甜味淡,压不了苦。若要压苦,兴许岭南送来的冰糖会更好……尝尝?”
传说中心狠手辣的玉面阎罗,随身带的原来是糖而非毒。
李蕴笑笑,摇头谢绝。
本该替天子南下督查各州的沈奕川,为这场大婚滞留京城七日,三日后再出发。
不怪父亲错以为新郎官是他。全京城的人都这样以为。
“谢过二公子好意。只是妾身亦不喜甜,何况夫君尚在等待,当早早取回琉璃糖……与冰糖才好。”
“也好。那我便不耽误嫂嫂了。”沈奕川笑着拆了油纸,将糖掷入口,让开路。
水蓝裙摆晃进拐弯处的山石后。
沈奕川挑剑,剑锋划出破空之音,剑锋所指之处,翠竹应声断裂,轰然倒下。
无人之路自由,却需知为何无人。
一头是病殃殃不见人的大公子,一头是舞剑乱砍的二公子。两位大爷坐两端,何人敢从此路过。
沈青川给她指这么一条路,真是……
穿过月洞门,正巧遇上洒米的丫鬟下舟,看她面善,李蕴忙上前问:“姑娘,可否带我去库房寻周妈。”
“是,大少奶奶。”
“姑娘如何称呼?”
“大少奶奶唤奴秋水便好……小心脚下。”
“啊,多谢。”光顾着打量秋水的装扮,李蕴差点被假山上滚落的山石绊倒。
秋水与碧水,名字中同带“水”,一人着碧,一人着黄,应当同属大丫鬟。碧水跟着沈夫人,那,秋水呢?
“近来府中修缮,假山石也要换新的了。”
“难怪。”李蕴凑近一步,“秋水姑娘方才可是在喂鱼?”
“是。月牙潭中的锦鲤,沈夫人养了十余年,最喜白饭。故特命奴每日洒喂三回。大少奶奶因何而笑?”
“没什么,只是想起侯府中锦鲤,尤喜白馒头。”
“白饭白馒头,归根究底都是稻谷蒸煮出来的。”秋水眼珠一转,笑,“下次奴掺点儿白馒头试试,看它们吃不吃。”
穿过西边门洞,蜿蜒的石子路变为宽敞的青石板路。右边是药房,左边是膳房。过路的奴仆各做各的事,无人在意她们。
“大少奶奶寻周妈做什么?”
李蕴收回视线:“替大少爷领琉璃水果糖。”
“是波斯来的琉璃水果糖?”
“是。”见秋水欲言又止,李蕴忙问,“怎么了?”
秋水看看四周,加快脚步带李蕴远离繁忙的药膳坊门口:“琉璃水果糖送来时只有两罐,大夫人和二公子一罐,大公子独享一罐。但大公子说自己吃不了甜,拒了。他那罐,封在库房里,大夫人正打算取走送与孟家小公子当周岁礼呢。”
什么?
李蕴心凉了半截。
从今早看来,沈青川与沈夫人表面和谐实际不对付。
不取,没完成沈青川的任务。取,则要得罪婆婆。
取,沈青川不会护着她。不取,婆婆又不知道她的考虑谈何照顾。
“周妈是大夫人带来的,不好讲话。”看出李蕴为难,秋水道,“要不,你去求求大夫人?”
这要如何求。
若不说,好歹还能装傻不知沈夫人的意图,取走琉璃糖将事情推给沈青川。
若去求,则是向沈夫人表明她心向沈青川,沈夫人三言两语便能用冰糖将她打发走。
难怪沈青川最后笑得意味深长,难怪他突然好心帮她开脱,原来坑埋在这。
两边都是阴恻恻的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