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筱自是明白这是何种感觉。不过只怕周方仪比她还怒、比她还气、比她还怨。
毕竟他们这种卑贱的货色,越是缺什么,越是在乎什么。
另几位四品官员挤过来与李崇搭话,孟实高兴得不亦乐乎。王元筱自然抽开李崇的手,款款走向李蕴。
“蕴儿,一段时间没见,你憔悴了。”
王夫人的手怜惜地滑过李蕴的脸颊,沈青川的手在她腕部收紧,李蕴陡然生出一种被上下夹击的感觉,颇为毛骨悚然。
她垂下小巧的脸,不经意躲开王夫人流连往返的手,道:“女儿自是不比母亲光彩照人。”
“就你嘴甜。”王夫人转向周方仪,道,“还是别叫蕴儿费心了。侯爷不心疼,我倒心疼得紧。依我看,就让他们小夫妻俩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过潇洒日子。一个两个的身体都不好,若劳神过度伤了身,岂不是得不偿失。”
“是,王夫人说得是。”周方仪唯有应下。
所有人以李崇为中心,簇拥他,奉承他,像他身上穿的袍子般贴上去。故而即便是沈青川与李蕴也就无人敢忽视。他们凑到永昌侯爷跟前,都需先向此二人道声好。
沈青川颜色淡淡略颔首,李蕴保持微笑良久,脸都快僵了。
而她与沈寻雁,就站在院子中央,却无人来过问。
“母亲,要不我们先进去吧。”沈寻雁支撑不住,小声道。
“进什么进!你真想叫人看不起?”
“可……我们在外面……”沈寻雁被吼得瑟缩。
“干站也要给我站住了。至少不能叫里边的人难看。”周方仪扬起下颚,甩眼瞪走欲引她进内院的婆子,缓步走到腊梅树下慢悠悠地取红牌。
沈寻雁不甘心地咬住下唇,看向站在人群中,又远离人群的那双人。
沈青川的嘴角扯起又掉下,扯起又掉下,最后干脆挂着脸望天空发呆。李蕴一一笑送过客,莫名感觉这不是孟府,反倒像侯府办喜事一般。她与沈青川便是被安排在外,迎送往来宾客的。
身旁人不知叹了第几口气,恹恹地耷拉着脑袋。李蕴提点精神,半挡在沈青川前面,笑语盈盈。
而落在她肩上的团状阴影越来越近。
李蕴不动声色地往前挪步,沈青川寸步不离紧跟上前,甚至迈的步子比李蕴还大,半个人已经贴上来了。
他垂着幽怨的眼,右手环到李蕴柔韧的腰侧,一下一下,轻扯她的衣袖。衣袖宽大,外人看来只以为黏人的沈大公子托着妻子的胳膊。
微风拂过发丝,恰好吹动鹅黄明亮的衣裳。
她笑容浅淡,连酒窝都懒得费劲挤一个出来。沈青川不管眼前支支吾吾欲与李蕴搭话的世家小姐,兀自抚上李蕴的小臂。
世家小姐笑眼等李蕴继续说下去,沈青川的手不停,沿着纤细的小臂继续往前滑。上好的珍珠纱摸起来恍若虚无,云锦隔绝他熟悉的温热体温,与布料紧紧相贴的掌心只能触碰到风的凉意。
“谢过柳小姐。入宴后蕴儿定去寻你。”
不知为何,沈青川觉得李蕴管自己叫“蕴儿”时可爱极了。他压下上扬的嘴角,虚握纤细手腕的手收紧,余出大半个指节。
红着脸的世家小姐终于点头离开。沈青川轻拽李蕴手腕,清晰看见粉嫩的耳垂又覆一层薄红。他放慢速度,慢慢凑到李蕴略施脂粉,却艳过春桃的脸颊边,用气声委屈道:“蕴儿,带我逃走,可好?”
李蕴无声张几下嘴,偏过脸不知视线往哪里落。
方才与她搭话的柳小姐还没走远,王夫人就在几步外,李崇眯眼听一堆书生高谈阔论,门童摊手迎客,小厮与婆子在墙边安静等待……这么些人,转个身,便能看见这极不合礼法的一幕。
心脏跳得她快喘不上气,罩在她身外的竹编筐因撞击一点点破裂,细细小小的缝隙里,刺眼的光亮伴随数不清的视线刺入。
扎眼的白与完全的黑,有什么区别。
李蕴径自抽回手,正身转到沈青川面前,划开与他的距离。
插着王夫人与几位贵夫人寒暄的间隙,李蕴温言道:“母亲,夫君累了,女儿与他先行一步入宴可好?”
“瞧,和你们一谈就忘了正事。”王夫人唤李崇,“侯爷,咱们也进去吧。”
李崇早就想脱身:“好。诸位可记得,开席后千万别灌小婿的酒啊。”
“贤婿饮酒不得,你这老丈人可要代为受过。”
“陈御史说得是……”
“哟,好生热闹。怎么都聚在门口不进去,宴席是设在这儿吗?”
人声渐渐远去。廊庑曲折,粉壁明洁,偶有捧着食盒或器具的丫鬟轻悄走过,衣袂带起细微的风,见人无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
人情往来向来如此,问好是一轮,闲谈是一轮,正事再一轮,最后分别还有一轮。不知道的还以为边走路边说话是不得行的呢。
引路婆子大概是照顾他们,走得很慢。
沈青川仍旧拽着她的衣袖不放。李蕴便只好将左手一直留在身后,任由沈青川牵着晃。
“我们坐的,是大夫人的马车。”
沈青川拖着李蕴落下八九步远的距离,忽然开口道。
李蕴多少已经猜到。那轿子比他们回门坐的那顶豪华许多,光垫子就厚了不知多少层。
这人真是闷着坏。
李蕴故作惊讶地抬头,衣袖上的拉力忽然消失,一抹狡黠的笑从沈青川嘴角边滑过,冰凉而细长之物勾上她的小指。
不等她反应过来,宽大的掌心盖头般蒙上她整只手,沈青川大步向前,赶上在门洞旁等候的引路婆子。
未说出口的假话堵在喉咙,沈青川的一步,李蕴需得两步才能赶上。墨发束于银冠,珠琏随脚步轻盈地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