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隐没在谷地草原的风声,连同那道墨色身影一起,消失在眨眼间的片刻黑暗。
“明日便能回去了。”李莞道。
“是啊,终于自由了。”李蕴倚在李莞的肩,张开另只手臂,拥抱迎面而来不减速的谷风。
风中是青草香,很像雨后的南清院。
李莞停下步子,静静等李蕴拥抱够了,才慢慢开口问道:“你恨父亲吗?”
李莞还是唤李崇为父亲。
毕竟十几年的亲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李蕴诚实道:“当然。”
不是恨,而是非常恨。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怨,那么当李崇说出隐藏多年的真相之时,便是千刀万剐、粉骨碎身都不够抵偿她的恨意。
她怨老天不公,害娘亲鬼迷心窍误入歧途,怨自己无用是个女子,护不住母亲考取不了功名
她怨了他们那么久,小心翼翼地恨着,不坦荡,不凌厉,生怕苍天有眼,对她这个倒打一耙的人降下罪罚。
可到头来娘亲什么错也没有,她不必替娘亲愧疚,也不必继承娘亲所谓的罪孽。
该忏悔的人坦坦荡荡,无辜者却死不清白,地下腐烂。
以前她恨自己,恨伤害过母亲的人,恨李家的所有人。
没错,她也曾恨李莞。
她怨李莞口口声声心疼她却不帮娘亲求情,李莞能让她离开柴房,怎么不能将娘亲调到别处?李莞分明和其他人一样,也恨娘亲,只是不说,虚伪极了。
然而每当这份情绪涌起再退下,她都会加倍地恨自己。
真正虚伪的,另有其人。
明明她也恨着王媛。
知道李崇被烧死,李蕴是开心的,因为她晓得,那是地狱的火提前烧上来了。
但恨似乎并没有随这场燃了一天一夜的大火熄灭,甚至有些空落。
可后来她想,这块心空下来也没什么不好。恨不过一段痛苦,痛苦结束了便结束了,除了那一瞬间的爽快,不会再留下什么。
就像此时此刻从指尖溜走的碎光,太阳不知不觉又向西跑了一点,恨走了就走了吧,腾出位置给幸福,给快乐,给沈青川,不好吗?
嘴角现出浅浅的酒窝,李蕴道:“但他死了,一切便结束了。”
李莞躲开李蕴的手,垂下头:“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无法恨父亲,我还来不及恨他就走了……对不起。”
李莞在愧疚,和曾经的自己一样,为不属于自己的错愧疚。
“菀儿,李崇害人谋反与你无关,你没怨过我欺瞒,我更不会因此事怨你。何况若非是你,我根本回不来。”李蕴握住李莞的手,温柔而坚定,“不要纠结于过去,我们的明天会很好。”
李莞沉默片刻,倏尔一笑。她仰起脸,娇惯地往李蕴面前凑,李蕴会意,抽出李莞系在腰间的帕子给她擦泪。
李莞瘪嘴道:“等回了相府,你可要常来看我。”
“自然。”
“你会留在相府吗?”
李蕴一怔。她想回江南是因为娘亲,如今娘亲已逝,一起长大的她们都留在京城,她还要走吗?
她没想好。
李蕴笑:“再说吧。”
李莞没说什么,掀开门帘,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雪茶和柳鸣正在绣花。
李蕴捧一碗茶坐到床边,问:“王夫人和你一起走吗?”
不知是不是李蕴错觉,帐里安静一瞬。
她奇怪地看李莞,就听柳鸣道:“夫人要留下来陪皇后娘娘。”
“喔。”李蕴有些紧张李莞,她小心翼翼问,“那你提前和我回去,王夫人不会生气吧?”
李莞“噗嗤”一笑,帐里凝滞的空气终于重新开始流动。她道:“我不用入宫,她谢你还来不及呢。”
“真的假的。”李蕴很不信,闷闷喝下一口茶。
李莞笑道:“没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
雪茶默不作声,转身出了营帐。
第二日启程,李蕴与沈青川同轿,李莞则与柳鸣和雪茶同轿。许久未见的流云依旧满脸傲气,坐在他们轿前嚼一根青翠的草茎。
沈青川由小厮扶上轿,李蕴提裙跟上,柳鸣忽然拉住她。
“李蕴,能否请你先去侯府一趟。”
“好啊……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