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以來, 沈緣生病占了他生命中絕大部分的時間, 往日裡他睜開眼睛, 大多時候只能看見冷冰冰的白牆壁, 亦或者是在家裡疼暈了沒人發現, 自己一個人躺在地上再醒過來, 瞳孔里也只有那盞毫無感情的白熾燈恍恍惚惚地照下來, 像碎玻璃一樣打在他的眼睛裡。
痛得叫人煎熬至極。
後來他住的那棟小房子因為欠債無力償還被法院抵押法拍,沈緣流落街頭蹲在路邊把從小到大的事全都想過了一遍,卻找不到任何一個足以叫他堅強活下去的理由,連苟延殘喘的藉口都難以尋見,那時他的身後就是一跳河,每年總有人在這裡悄無聲息地一了百了。
可偏偏沈緣又矯情,又怕疼。
十八歲的少年沒有那麼磅礴的勇氣,去將自己這段零碎的年少時光,與迷茫的未來一同埋葬在上凍的河水中去,他無措至極,指尖在光影交錯中輕輕顫抖著,冬日的風雪吹地他全身都沒有了什麼知覺,沈緣卻依舊低頭咬著嘴唇,不肯叫眼淚完全落下來。
就是那個時候,付灼來了。
男人穿著極不起眼的灰色工裝,面容鋒利漠然冷峻地路過他身邊,他回身伸手時表情依舊沒什麼起伏,看起來不像一個會施捨善意的好人,反而像一個蹲點許久的人販子。
人販子也行,不挨餓受凍就好。
什麼都行。
於是沈緣握住了那隻手,也終於在冬日天寒地凍中找尋到了那麼一點兒微妙的溫暖,付灼給予他憐憫和愛,給他吃飽穿暖,於是沈緣去做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完全碎掉的小瓷娃娃陪著同樣孤獨一身的付灼,他在那個冬天,迎來了自己真正的成年禮。
「想什麼?」
付灼捏了捏他蜷縮起來的手,有些擔心地蹲下來用自己的額頭碰了碰沈緣的:「小圓累了嗎?還是哪裡不舒服?」
沈緣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
「付灼哥,這裡好大。」少年仰了仰頭,把帽子向上拽了拽露出一雙眼睛,看著頭頂亮閃閃的燈在光滑的瓷磚地面上反射出點點光亮,不禁有些新奇,瞳孔里亮亮的閃著細碎的光芒。
沈緣這是第一次出平嵐市,也是第一次坐飛機,少年這個詞說白了終歸還是小孩子,看見不熟悉的東西哪裡都覺得新奇,機場的廊橋也新奇,航站樓也新奇,飛機上漂亮姐姐發的小麵包,沈緣不餓也要撕一塊嘗嘗是什麼味道。
他像是一顆剛長出來的小竹筍,一場春雨過後,便迫不及待地冒出尖尖來,探著腦袋去看外面新鮮的世界。
付灼問他:「小圓是不是走累了?」
「哥背你要不要?」
沈緣一邊搖頭一邊又向他伸出手,興致勃勃地不像是個剛緩過來勁的人:「我幫哥拿行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