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立刻作鳥獸散,走廊盡頭默然立著的夕霧看一眼幾人動作,轉身也下了樓。
江憑闌早在呂仲永衝出房門那刻就下了床,儘管離對床不過寥寥一丈距離,渾身的酸痛卻令她舉步維艱,她走到一半皺著眉「嘶」了一聲,疼得彎下腰去。皇甫弋南驚了驚,似乎預備下床扶她,然而掀被的動作做到一半卻也停了停。她扶著桌沿直起身來,望著他眼底痛苦的神色笑得不能自已,然而這一笑,卻又牽扯到了身上數處劍傷,疼得她更加齜牙咧嘴。
兩人一個笑得歡暢,一個笑得無聲。
叱吒風雲的寧王夫婦,竟落了個連床也下不了的狼狽境地。
「你別動,」江憑闌伸手在虛空一按,止住他的動作,「還是我來吧。」她一步一挪,好不容易折騰到皇甫弋南床邊,一坐下去卻感覺屁股都要疼裂了,「屁股上沒傷啊,怎麼這麼疼,皇甫弋南,你摔我了嗎?」
他笑笑,知道她大難不死劫後餘生心裡高興卻不願明說,怕顯得太矯情,只好開開玩笑讓他一起樂樂。他伸出一隻手,將她輕輕往懷裡拉了拉,「看你一連睡了一日兩夜,摔不醒你。」
她第一次如此順從,沒有阻止這些親昵的動作,耳廓恰好抵在皇甫弋南的心口,聽著那一聲聲恢復了人氣的心跳覺得從未有過的安心。這一次劫難不同於上回在山神廟,彼時皇甫弋南尚有下屬在側,她又總覺得這個人很厲害,不會那麼輕易死,所以慌亂歸慌亂,心底卻有一種莫名的篤定。而這一回,她與他一同被逼向絕路,當真是九死一生,如今再回想起當日種種,只要錯了毫釐,他們二人都不可能活著坐在這裡。
她在他懷裡悠悠舒出一口氣,「都說死生之外無大事,我看也是。」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擁著她的那隻手輕輕蹭過她的後背,又蹭向她的肩膀,再蹭向她的手臂,指下凹凸,一處一處都是被棉紗包紮過的痕跡,他手勢輕柔卻絕無旖旎,像是想要用這種方法將她為他受的苦楚都熨帖抹平。
最擅長煞風景的人難得配合,什麼也沒說。他的手心還是涼的,儘管性命暫且無憂,她卻也知道,他的身子又回到了大半年前,動輒便要咳嗽,永遠是蒼白虛弱的樣子,好像輕輕捶他一拳都能讓他緩不過來。
四下久久靜默,久到江憑闌險些要在皇甫弋南的懷裡睡著,他才忽然開口叫她,「憑闌。」
「嗯?」她揉揉眼皮子,有些奇怪自己怎麼剛睡了那麼久又困了。
「從來沒有過。」
她一愣,不大明白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是在說什麼,只聽他頓了頓又繼續道:「從來沒有一個人,根本不必要,卻心甘情願為我做到如此。」
她默了默,似乎聽出他話里淡淡寂寥。這世上肯為了他做到這一步的或許很多,就像他那些因為他一句話就慷慨赴死的下屬,可是儘管他們毫無怨言,卻始終不是與他平起平坐的身份,他們之間隔著巍巍金令,隔著主與仆的鴻溝。說到底,他沒有過能夠與他患難與共,甚至為了他不惜拼命的朋友。
這種寂寥,她又何嘗不懂。他們都是行走在黑夜裡的孤旅人,習慣了形單影隻也習慣了艱辛苦楚,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就不期許光亮,不期許有人與他們並肩。
「會有的,就像那個差點替你擋了一刀的書呆子。」她突然道,「今天是我和他,明天還會有別人。這個世上總是好人多,那些你真心相待的人,也會以同樣的真心回報你。雖然像我這樣滿手血腥的人不適合說這種看起來天真爛漫的話,可是有時候,我是願意去相信的。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只要有恨就有愛,或許有人為了恨而活著,但我卻不希望他被恨蒙蔽了雙眼,以至於再看不見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