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个故事里有很多东西是王潜不该知道的。他一个八品主簿,能获得的消息有限,根本不该知道自己父母的事情,也不该看过自己会试的卷子,更不该安排周富带着女儿的棺材出现在京城。
想要编出这个故事,就需要足够大的权力,才能获得这么多消息。足够大的权力欧阳清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参与了对付他这件事吧?
二人正在苦思冥想,没想到有人送上门来。门被推开,二人一齐看去,看见了周富那圆圆的脸和肚子。
陈岁寒见到他还想行礼,却被陈述之给拦住了。周富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内,在正堂转了一圈,啧啧叹道:你这屋子不错啊,陈述之,没想到你有朝一日这么出息啊!
陈述之想起他抱着棺材在门口哭的样子,冷冷地问:周小姐还在世吗?
当然不在了。周富抱着手臂转过头来,盯着他道,人家可是为你而死的呢,你傍上贵人了,不打算让我这昔日的亲家沾沾光?
陈述之皱了皱眉,肃声道:第一,我没有傍上什么贵人,没什么可以给你。第二,我跟你不是亲家,不过是随口说一句,连正式订婚都没有,你女儿过世也跟我没关系。
是吗?周富用力一笑,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没有补偿的话,那这京城里的流言,还可以再厉害一点
陈述之一愣,是你传出去的?
周富摆摆手,懒懒道:当然不是了,我哪有这能耐啊。不过我倒是有能耐左右这流言能不能继续传,还能传多远。比如说,我可以抬着小初的棺材在京城里走一圈,你说会不会有更多人知道你陈述之的大名?
陈述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随便你传,我不在乎。
不能不在乎!陈岁寒上前两步,面对着周富,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富得意地一笑,拍拍陈岁寒的肩道:还是亲家公识相,我呢,也就是个俗人,就想要点钱。
我每月就拿朝廷三两银子,拿什么给你?
你可别蒙我,我知道你傍上贵人了。那封让我退婚的书信,盖的可是会试考官的印
陈述之身子一僵,会试考官啊
你从哪认识的会试考官?陈岁寒也十分惊讶。
陈述之叹口气道:以前的事了,已经没有联系了。
周富听见这话,两步走到陈述之身前,恶狠狠道:反正你要是拿不出钱来,就等着有嘴说不清吧!
要是你想清楚了可以随时来找我。周富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拍在桌子上,重重地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待到周富走远了,陈述之便把房门打开放味。
对于流言怎么传他,他倒是不太担心。子虚乌有的事,难道还真能因此治他的罪不成?
*
崇景五年七月一日,国子监祭酒李川进呈国子监监生奏本,其主要内容是叱骂翰林院庶吉士陈述之通敌卖国,请求朝廷将其正法。
一旁站着的林烛晖觉得这些监生就是课业太轻了给闲得,一个前途大好的庶吉士为什么要卖国?再说他能卖得了什么?翰林院的书吗?
近日城里传的流言他也听到过一些,但他觉得这种无稽之谈过几天就会自己消失,万没想到那帮闲得慌的监生居然真能给皇帝上疏。
边关打仗运粮食那么多麻烦等着处理,谁还有工夫管这破事?
林烛晖问:是哪个监生写的?
李川答道:三十九个监生联名写的。
这还麻烦了,没个带头的,到时候都不知道找谁问罪。
梁焕把奏本扔在桌子上,话音里听不出情绪:监生告庶吉士,这么点小事还非得来找朕?直接给刑部去查不就行了么。
林烛晖在旁边小声道:陛下,其实也可以不查的,几个监生而已,搞不出什么名堂
查,为什么不查?梁焕望着林烛晖,眸中充满严厉,朕给兵部发多少钱,也给刑部发了多少钱。结果兵部整日焦头烂额,刑部怎能无所事事?若真查出个通敌卖国的斩了,那也是鼓舞军心的好事。
林烛晖目瞪口呆,通敌卖国?一个翰林院庶吉士?
梁焕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也许作出一副云淡风轻不在意的模样,就能相信自己真的不在意吧。
不就是刑部大牢么?又不缺衣少食的,住几天怎么了?
他要是真通敌卖国,那
那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
陈述之没想到自己还没当上官,就先进了刑部的大牢。
他跟林烛晖一样,根本没觉得这件事能捅到皇帝那里去,更没想到皇帝真的会查。
他这样想并不是因为自己和梁焕的关系,而是觉得这件事太无聊了,实在没什么好查的。
他在牢里也没受什么苦,除了每天和老鼠蚊子一起睡在草席上,一日三餐都是馒头白菜之外,根本没有什么严刑拷打。
其主要原因是,他招得很痛快,问什么说什么,毫不犹豫。
对于刑部的人来说,这个案子可以算是非常好查了。说得那么吓人,什么通敌卖国,什么皇帝下令,其实那些乱七八糟的罪名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陈述之的爹,一辈子呆在平凉府怀远县的小村庄里,从来没有离开过,村里人都能作证。
陈述之的娘,去了察多国之后再也没在人眼前出现过。没人能证明她出现过,那就是没出现过。
陈述之和商队来往,住在雍州会馆的商队确实会去察多,但他去年入京应试是第一次认识他们,通敌估计还来不及。
陈述之在翰林院乱写文章还没等程位站出来帮他澄清,刑部的人就说:我们又不是吏部,关我们屁事。
陈述之的会试文章,白从来直接站出来说,我取的,有意见来找我啊,难道我也一起通敌卖国了?
陈述之的婚事,白从来也说,我让他退婚的,会试考官的印是我盖的,我想在京城帮他找一门更好的亲事,违反哪条律例了?
当然,白从来自己才不会闲得无聊认下这些事,还不都是被人逼得。
刑部的人把国子监所有监生全抓过来,问来问去,也没问出来是谁先开始传的流言。
啥也没查出来,五天后,刑部把所有人都放了。
结案的案卷抄了一份送到国子监,李川让所有监生都看了看,并且警告他们先漱口再出门。
欧阳清得知了这样的判决,想了解一下这个叫陈述之的人,想了想自己在翰林院的人手,最后叫来了严苇杭。
和严苇杭聊了几句之后,他又找来几个国子监监生。
*
从刑部大牢回到家,陈述之仍然被父亲骂了一顿。陈岁寒认为,被抓进牢里就是受了天大的侮辱,不管有没有错。
他原以为刑部都把事情查清楚了,那这些流言肯定也就消停了。然而没想到的是,刑部公开的调查结果不仅没有帮他洗刷罪名,还引发了下一波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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