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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暑假的开端(2 / 2)

那是一场未明的、语感之下的夏日试炼。

刘家的祖宅坐落在北投温泉区深处,红砖高墙包围着整座旧日建筑,长廊幽深、廊柱斑驳,湿气混着硫磺气味从石阶缝隙中缓缓渗出。屋簷仍保留日治时期的线条,却在战后加盖出更高的层楼与结构——某种既封闭又庄严的空间意识盘旋其中,像一座久未开口的器皿,等待某种仪式的触发。

刘子彤第一次踏入这里时,就察觉到了语感的微妙偏移。空气里有一种静默而具压迫感的频率,像语汇在此地流动的方式与外界不同——更缓、更重,也更不容辩驳。几个原本清晰的词汇在脑中无声地被抹消,留下的只是一个个空壳。他彷彿站在一座语言被「格式化」的区域,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才能确保自己仍拥有思考与表述的权利。

长廊尽头的旧书库保留着古时的语典、法印、还有残破的神笔碎件,全都陈列在玻璃罩下,宛如标本。这些不是单纯的收藏品——它们是禁物,是刘家代代相传的语仪遗物。这里的语言不是交流工具,而是一种需要受训与背诵的仪式体系,一旦错用,便可能被视为对祖制的冒犯。

祖宅里的长辈多半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他们不会当面质问什么,但每一次打量、每一回咳声、甚至饭桌上筷子的摆放顺序,全都像是一场无声的考核。

子彤敏锐地察觉到这些细节。他甚至怀疑自己说话的语速与笔记书写的韵律,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微调。这让他下意识地收敛语素密度,压缩情绪记号——彷彿那些向来依赖的语感与表徵,在这里都不被允许过度显现。

刘殷风也在这场无声的审核中。他虽然以子彤的表现作为一种「回归有成」的证明,但那并不代表他已被完全接纳。曾有长辈在廊间低声问他:「这孩子的语汇稳不稳定?是不是也用了你那套……偏离祖规的笔法?」

殷风只是淡淡地笑,低声应对。他从不正面反驳,却也不附和。子彤注意到,他在饭桌上总刻意压低声音,话题一旦转向个人,就迅速跳过。他习惯性地退让、回避,像是对这个家的某种长年防御。

子彤没有说什么,但他明白。这里的每一道墙都在记忆人们的语调,每一片砖都在测量语汇的重量。

祖宅的最深处,是刘家不对外开放的「碑室」。

据说这里原是北投温泉博物馆,日治时期为公共浴场,战后长期荒废。直到二十世纪末,刘家低调收购整片地块,将原建物加盖成私人大宅,对外声称是「文化保存与私人收藏结合的住居空间」。但实际上,这里是整个北投语结界的中枢守护地。

碑室中央立着一座高约一米八的石碑,其上刻满了无法解读的乱语与鐘纹,那并不是任何已知语系的构词,也不是传统语素的变形,而是一种被称为「白语本体」的失序语能量碎片的封印容器。

这石碑之下,连接着地层深处的一座天然地热井。碑体像是导管,将语能转化为热气,缓缓排入北投地热谷。正因如此,这里的地热异常强烈。

族谱记载,刘家祖先为清代来台文人,曾误入噶玛兰族与凯达格兰族的禁语区域,救下一位将被献祭的年幼祭司,自此被选中为「封印继承者」,代代守护这座避震之碑。此信仰与古代「石碑压语」仪式有关,当地人认为语兽潜伏于地底,一旦觉醒,语言将无法构句、记忆会混乱甚至集体崩溃。

这样的歷史让子彤无法全然放松。碑室中的语压气流会干扰他惯用的语素锁定,甚至让他一度无法使用情绪笔记功能。他感觉到语言在这里有另一种潜规则——不是用来表达,而是用来禁錮、压抑与交换。

在碑室旁,他偶然听到一位长辈低语:「这孩子……语风跟我们当年不太一样吧?」

不是批评,但也绝非肯定。

这样的语气像悬置未决的註解,既无法删除,也无法回应。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被接受。但他明白,在这个家族里,语言从来不是天赋的工具,而是生存的证明。

刘子彤随着刘殷风踏入祖宅主厅,这座曾经光荣、如今沉默的古宅静静矗立在山脚,空气中彷彿残存着一丝言语的重量。古厅中供奉着歷代祖先画像,阴影深处,一幅衣袂飘飘的老祖画像低垂着眼,像是在审视来访者的灵魂。

就在他们通过画像前的一瞬,那张画忽然剧烈震动,一道黑痕裂开自画中人的嘴角,像是要吞噬空间本身。一段模糊、扭曲、混乱的黑语自裂缝中涌出,化作破碎语素乱窜,带着剧痛与幻听衝击人心识界。

刘殷风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张开双臂挡住子彤,低声道:「退后。」语毕,他的肩膀、耳际、甚至口鼻都隐隐渗出血丝,那是语域直接反噬神经的徵兆。他的手仍紧紧护着子彤,咬牙强忍着即将崩溃的语感。

子彤愣了一下,他没有哭,也没有惊慌,只是迅速取出那支细长的语感笔,在空气中一笔落下——

字落瞬间,笔划似乎融入空间本身,一道微光如薄纱落在刘殷风身上。他剧烈喘息,彷彿刚从深渊拉回,内伤在极短时间内被压制,不再恶化。黑语声也渐渐止息,画像口中黑痕合上,重新陷入死寂。

厅堂又回到寧静,只馀下祖宗们似乎更加低垂的眼神,与父子俩沉默站立的背影。

画像的黑语事件震撼了整座刘家祖宅。那是久违的徵兆——自刘雨冰发狂后,已数十年未有子孙能令画像开口。这次的目标竟是刘子彤,那个从未被家族真正认可、甚至几乎被忽略的年轻人。

祖厅很快召开了会议。老辈们神情凝重,目光如刀落在子彤身上。低语、怀疑、不信任在空气中流动。

「这不是吉兆,」一位叔伯冷冷开口,「雨冰也让画像讲过话……那之后的事,你们都记得吧。」

「我们记得他当年十五岁就能破语壁,十八岁起能书传承文咒,也记得他怎么在二十五岁时自语失控,把整个语典化为碎片。」另一位长辈的声音更重,宛如审判,「你要我们再看一次同样的悲剧吗?」

子彤默默低头,双手藏在袖中,指尖微微发抖。他还无法回嘴。

然而,刘殷风冷冷站起来,扫视眾人,那双总是压抑的眼此刻闪着怒火。

「你们口口声声说保护传承,却连一点希望都不肯给下一代。」

他的语气压抑而锋利,彷彿每一字都带着咒能。

「子彤的成就,将远超你们这群坐在祖厅里吹灰尘的老古板。他不会走雨冰的路,因为我在这里——他是我弟弟,我会守着他,直到你们闭上嘴为止。」

四座皆惊,有人怒目,有人沉默。殷风这样的发言,等同于向整个家族开战。

子彤抬头看着父亲,眼神中有震动,也有从未出现过的信任。他悄悄握紧袖中的笔——这一次,他不再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刘殷风话一出口,场中气氛僵得像冰层将裂。长辈们一时哑口,有人皱眉,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但就在这气氛将爆之际,子彤动了。

他默不作声地走到殷风身侧,伸手扶住他踉蹌的肩膀——那场黑语反噬还未痊癒,他嘴角的血跡还未擦乾,却偏要逞强撑完全场。

子彤的声音轻得几乎像风:「爸,我们回房休息吧。」

刘殷风看着他,有些意外。但子彤的手很稳,那是一种拒绝对话、也拒绝道歉的姿态。既不怒、不惧,也不辩。

他带着父亲从长廊穿过祖厅,静静走过那些审判般的眼神,一步不停。身后议论声渐起,但子彤像没听见。

在转过雕花门槛时,他只是低声说了句:「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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