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命令的拥抱,也不是控制的姿态——只是很用力地抱住,像是用身体去阻挡什么更巨大的东西来夺走他。
「你不会那样。」他低声说,「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但你说过,所有语灾因子都要被记录、控管、终止……」
「我说的是『所有』,但你不是『所有』里的那一种。」
他松开手,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张冰冷的晶片卡。
而是属于某个「无法被追踪的人」。
「这是为了保险。万一有一天……真的有人想抹除你,那么你还有这张身分可以逃走。」
子彤愣住,看着那张卡,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就在你问我阿黛拉的下落那天晚上。」
空气沉默了许久,直到子彤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
「是啊。」刘殷风点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然后他将卡片递给子彤,像是将某种自由的门铃交到他手中。
「但你要记住,子彤。你不是语灾的结果。你是我亲手守下来的例外。」
暑期打工快结束的某个下午,院子里蝉鸣不歇,阿公在石桌前泡了他最讲究的功夫茶,亲手斟了一杯给子彤。
「这杯啊,是我珍藏的老欉水仙,喝起来甘醇回甘。」
阿公语气像平常一样亲切,但眼神却有一点点打量的意味。
子彤双手捧杯,小心地先闻香、再轻啜一口,眉心微蹙,喉头缓缓吞下,像是仔细感受其中的层次。
阿公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举止,太像那个人了。
他压下心中莫名的发颤,假装自然地问:「你学业是不是也不错啊?比我们家白嵐还优秀对吧……他都说自己日记要抄你的。真是不好意思啦,让你辛苦了。」
「哪有啦!至少我暑假日记是自己写的好吗!」白嵐马上从一旁抗议,嘴里还咬着半块凤梨酥,说话有点含糊,「他只是字比较漂亮,我是配图的那种!」
阿公笑出声来,但眼角那点微微皱起的深意,没那么快散去──他完全认定子彤就是刘殷风的私生子了。
「是喔,配图的也不错。」阿公笑着顺了顺白嵐的头发,力道倒是没那么温柔,像是调皮地揉乱了一撮小狗毛。
「欸欸欸!我整理过的耶!」白嵐抗议,一边慌张拨回自己的瀏海。
子彤低着头,把茶杯端回嘴边,再抿了一口,像是藉由动作回避什么。
阿公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像要说些什么,却只是顿了顿,慢慢开口:「子彤啊……你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吗?」
这话问得像家长,也像试探者。
「我还在想吧。」子彤语气平平,没有多馀的表情。「但应该会继续待在语言相关的研究所。也许做语场系统的稳定维护、也许做灾后分析。」
「你还真冷静。」阿公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复杂,「不像你们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啊,说什么都兴致勃勃、恨不得去语境最乱的地方探险。」
子彤闻言抬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我知道语境最乱的地方,会出什么事。」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白嵐也跟着安静下来,连刚刚抢食的热闹气氛也瞬间褪去,只剩夏午后阳光从屋簷斜斜洒下,蝉声仍在,却像是与那份静默形成对比。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茶杯在阳光里泛出淡金色的光,像是映着某个已逝去的记忆——
那个人,也是这样喝茶的。也是在年纪轻轻时,就有着不属于年轻人的沉默。
「……你会不会太像他了啊。」他低声喃语,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子彤没有问「他」是谁。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答案,也或许,只是因为这样的问题,已经不需要问。
那一刻,他彷彿成了某种投影,一道从过去折射而来的残光——
不属于这间院子的时间轴,却又被这间院子的茶香与目光深深嵌进。
那天下午,子彤回房时,在书桌抽屉底层重新确认了一次那张「逃生身分识别卡」——
依旧冷冰冰地躺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闪动的灯号。
就像他的未来一样:静默、封存、无声等待。
他合上抽屉,站在窗边,看着院外晒衣桿上被风鼓起的白色床单。那一刻,他想:如果哪天真的需要逃跑的话,我希望不是一个人。
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这个念头已经在他体内留下了某种格式塔。
——不为自己,而是为某些「仍在说话」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