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珍垂眸笑了笑,然后说:“仲尧,你的妈妈就在这幢房子里。你是常姨的孩子。”
打从庄尧记事起,常姨就在他的身边。常姨会做他最爱吃的饭,准备好他最中意的礼服,在他害怕衣柜中深不见底的黑暗时,拍打他的肩膀哄他入睡。庄尧怀疑此事已有年余,只是16岁生日过了,才终于下定决心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曾无数次地幻想他的亲生母亲有着如谌珍一般的优雅气质,那么高贵,那么矜持。却是常姨。
庄尧魂不守舍地离开谌珍的房间。谌珍说,常姨原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歌手,机缘巧合与庄仲认识,一夜春宵。一段露水姻缘,原是不来亦不去,却为了他,而选择留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女人甘愿当牛做马,伏低做小,只是想要留在他的身边。
庄尧喜欢听常姨唱歌。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他儿时曾无数次伴着这曼妙的歌声入睡,却从未想过这歌声里的爱意有那么厚重。
常姨却不愿承认自己是他的亲生母亲。谌珍知道庄尧早慧,几年前便作此打算,是常姨祈求她将这个秘密永远的保存下去。她害怕这个事实会击碎庄尧在家中生活的信心,最重要的是,庄尧那样优秀,那样出类拔萃,他不应该有一个自己这样的母亲。
一个月之后,庄尧去了英国。他进入伦敦一所公学,带着高官之家的荣光与特权,从此在英国学习和生活。后来,庄尧在伦敦市区一场恐怖袭击的事故中失去了他此生最重要的朋友,庄仲也向他施以重压,他不得不离开生活多年的英国,横跨大西洋,去往美国西岸,继续流浪。
常姨本命叫常艳云。她的病是两年前开始的,庄仲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家里。庄尧很早就离开了四合院,或者说在他去往英国之后,他就已经离开了庄家。常姨通常要等很久,逢年过节,或是庄仲发话,才可能见到庄尧一次。是以庄仲这样要求,常艳云便也答应了。
庄尧听说后,将常艳云安置在西山附近的私人休养院,后来常艳云病势恶化,庄尧委托徐平替她将一切以庄仲和谌珍的标准去对待,但自己却一次都没有去见过常艳云。
因此,庄尧如今站在ICU门口,隔着一重冰冷的白色大门,才会如此踟躇。他让徐平用庄仲的名义出现,自己隐在暗处。
他说不清为什么恐惧跨出那一步。或许,每个人都会有害怕遇见另一个自己的时刻。
“抢救很顺利,过几天就可以回普通病房了。”
“好,辛苦你了。”
徐平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他过会儿要不要去找慕宁。
庄尧失笑:“我现在哪有心情去找他。”他当然没和徐平提起目睹慕宁与林家阳接吻的事。
“正是因为你心情不好。”徐平欲言又止。
庄尧没有回答,只是望着ICU中仍在昏睡的常艳云,轻轻叹气。
赵艾米刚睡醒,接到了杨柳的电话,说是明天给慕宁安排了一个珠宝品牌的活动,衣服按照慕宁的尺寸借好了。赵艾米查看了一下明天的片场进程,晚上没有夜戏,但从这里到市中心,路上用时不容乐观,何况还是工作日。于是打算先去把衣服拿回来,到时候在车上换好,化妆,最大程度节省时间。招呼了慕宁一声就走了。
庄尧并没有想好来找慕宁做什么,毕竟,很可能再次撞见林家阳。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塞在胸口,拍不散,化不开。常艳云、庄仲、林家阳……这些人化作泥石,积压在河道中央,洪流将至,却无人予以疏导。饶是庄尧,也不得不承认此刻自己的内心一团乱麻,而慕宁,或许是唯一一个能够使他平静下来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