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兒澀然笑了笑,“他們早不在了,我出生時應當見過我父親一面,可惜那時候太小,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紫府君也有些悵然,於是掛在身上的人,似乎沒那麼讓他感覺不舒服了。
他試著安慰她:“世上的緣分都是註定的,父母和子女緣淺,所以匆匆一面,再無後話。其實看淡了也沒什麼,我和你一樣無父無母,孤苦的年月自己咬牙熬過來。現在回頭看,並不覺得哪裡不足,日子如常,習慣便好。”
可她聽樅言說過,他生於忘川,長於屍林,既然仙根是天生的,那麼他的父母必定不尋常。
“仙君的雙親,也是仙吧?”
從鳳凰台駕雲回紫府不過一刻,他按下雲頭帶她落地,邊走邊道:“借個肚子臨世而已,他們在天涯海角,我在人間看守藏書,緣分盡了誰也不惦記誰,一切隨緣。”
他腳下從容,層疊的袍裾從白玉磚上逶迤曳過,翻卷如浪。崖兒跟在他身後,他負手前行,一道金邊鑲滾的袖襴覆住手腕,露出微微蜷握的五指,那手指襯著垂落的烏髮,顯得尤其清瘦修長。
她心不在焉,“至少你知道他們活著……”
他連頭都沒回一下,“和死了沒什麼兩樣。”
隨性的脾氣,連安慰人的話都不惜自損三千。
崖兒一怔,堅硬的心霎時柔軟。沒來方丈洲之前,確實忌憚這位紫府君的大名,以為他遠離塵世,必定喪失了血性和人情味。可是現在看來,倒和那天面對狐後生時的胡諏不謀而合了,一個沒有架子的地仙,很好相處。
“長廊盡頭就是琉璃宮。”他偏頭道,“我住一間,剩下的隨你挑。”
所謂的琉璃宮,並不只限於一處宮闕,這樣烏泱泱的一大片都算在其內,但是沒有具體的命名。後來崖兒走過一遍才知道,每一處都用數字編了號,欠缺些美感,但是精準直接。
九重門上的世界,要比碧梅那一片更潔淨。九重門外弟子云集,充其量是帶了點仙氣的凡塵。九重門上雲海浩渺,宮室更巍峨,畫堂更高深,甚至連樹,都是無根而生的。
她掖著袖子喟然長嘆:“在這裡住久了,不是仙也成仙了。”
紫府君回眸一顧,眼裡星芒漫溢。微停留了會兒,又調轉開視線,涼聲道:“可惜很少有人耐得住寂寞,寧願少活幾年,也要到紅塵中去歷練一番。”
所以他一個人守著九重門上的琅嬛,因為深知道那些入門弟子甚至三十五位司命,到最後都可能成為過客。這麼一想,竟覺得做神仙也不容易。
“仙君沒有離開過方丈洲吧?”她在身後亦步亦趨追問。
他慢慢走過長街,寬坦的路面約有兩三丈的面闊,只是兩掖沒有依傍,如同臨水的長堤,直而孤單。長街的兩側懸浮著琅玕燈,縱向連接成陣。夜明珠發出的光透過打磨得極薄的珠石燈罩,散發出看得見絲縷的、湛藍色的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