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著面具終究連茶都不好飲,錦衣公子靜坐了片刻,還是抬起手解開了綁縛的絲帶。
崖兒捏著藍白琉璃荷葉盞,背靠四月的春光,望向這位出手闊綽的豪客。古怪得很,他的手竟不似他耳畔的皮膚,對比之下膚色略暗,也不及其他露在衣衫外的皮膚細膩。一位飽嘗榮華的富貴閒人,怎麼會有一雙看上去多艱的手,實在叫人想不通。再看他的臉,徐徐展露出英挺的眉宇,和烏濃的眼眸,面具後是一個相貌不俗的男人,單以世人的眼光來看,算得上芝蘭玉樹。
緊繃的肩背終於放鬆下來,果然不是他。崖兒漾了漾杯里的茶,無甚波瀾地說:“百聞不如一見,盧公子令人見之忘俗。”
盧照夜輕笑,只說過獎了。端起茶盞看,盞里茶湯鮮紅,像兌了水的血。呡上一口,茶香混著微微一絲腥甜,在唇齒間迴轉。他有些訝異,“血茶?不知有什麼典故?”
垂簾下的美人一身紈綺緋衣,慵懶地撐頰而坐,渾身鮮有飾物,除了發間一支竹釵,便是腕上的珊瑚手串。那珠串紅得刺眼,襯得她的膚色白如春雪。隔著輕輕的煙紗,半張臉也似有欲說還羞之感,倒讓人對她的面貌愈發心嚮往起來。
她懂得享受春日的美好,清嘉的眉眼中有細膩的小情調。嗓音不見煙火,字字句句搖漾如線,告訴他:“波月樓後的若水之淵上有一片茶園,每年春季茶香瀰漫山谷,血茶就產自那裡。當年我師從弱水門,同樣年紀的女孩子有幾十人,可是後來人數慢慢變少,最後只餘四人。那些女孩子死不見屍,究竟去了哪裡……原來都被運到後山茶園當肥料了。公子現在喝的茶,就是從她們身上生根發芽的茶樹上採摘下來的。都是上好的女孩子,茶也是上好的茶,公子別見外,多飲兩杯吧。”
盧照夜眼神一晃,但轉瞬如常,又呷了一口細細品咂,“果然好茶。樓主不說,我還在揣測,說破之後便能品出女血的香來。波月樓真是個神秘的地方,似乎總有光怪陸離的傳奇。關於樓主的故事我也聽說了,很是佩服樓主的雷厲風行。不瞞你說,拜訪之前我一度以為樓主應當頗具男子的英氣,沒想到……”他報以歉意的微笑,“果真人不可貌相,是我迂淺了。”
聽說了茶的來歷,還能喝得如此淡定,看來確實見過大場面。崖兒輕笑,“我的傳聞,無非是那幾句罷了。江湖上沒有新鮮事,各門各派里取而代之的爭奪每天都在發生,終究誰也不願長久屈居於人下。”
盧照夜附和了兩句,復望著她的眼睛道:“盧某已經遵循規矩,以真面目相見了,樓主是否也當一現金面,以表誠意呢?”
結果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更盛了,“公子可能有所誤解,規矩向來是為客人定的,可不是用來約束自己的。你出錢我辦事,公子認的是波月樓,不是我個人,所以我摘不摘面紗,都不重要。”
果然是女子,狡黠的小聰明從來不加掩飾。他一笑,笑容里有甘拜下風的無奈,也不計較,擺手說罷了,“那你我就來好好議一議牟尼神璧的事。”
崖兒道:“沒什麼好議的,公子想要神璧,波月樓盡全力為公子找到便是了。辦事之前先立契約,事成之後向公子討要佣金,如果不成則分文不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