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客商破口大罵:“他奶奶的,官府都沒他們囂張。岳家一代不如一代,眼看要完了。”
有人接口:“早完了,岳家父子一死,門庭都塌了。現在這個就算篡了位,也是肚臍眼成精,成不了大器。”
“話又說回來,連死兩位長老,究竟是誰做下的?難道岳家還有後?我曾聽當初追進雪域的人說起,柳絳年把孩子生下來了,要是沒凍死在雪域,現在也二十多了吧……”
崖兒關上房門,從窗口躍了下去。
長淵府的廳堂里,坐著倖存的兩位長老和幫派骨幹,因為查了四五天沒有半點頭緒,正拍桌砸凳子,火冒三丈。
“一定是那孽種回來了!”瘦高的長老說,生來愁眉苦臉的面相,想起自己也將吉凶未卜,越發的悲觀。
另一個除了熬紅了雙眼,倒還算坦蕩。修剪文細的鬍鬚,恰到好處地覆蓋在唇上,搖著紙扇的樣子頗有幾分讀書人的底色。聽見他的喪氣話,立刻表現得很反感,高聲道:“別自己嚇唬自己,當年那個孩子早就死了。這些年長淵做的買賣得罪不少人,誰知道究竟是哪路人馬尋仇!就算是岳刃余的小崽子,年紀輕輕能有多大能耐,看把你嚇的,都快尿褲子了!”說著粗喘了兩口氣,平息一下心情後才又道,“先別慌,我已經俱信通知五大門派,海潮那裡也有對策。這兩天自己先小心些,等人聚齊了,挖地三尺把蒼梧城翻個遍。倘或真是岳刃余的孽種,二十年前五大門派能殺他爹娘,二十年後也一樣能宰了他!”
蟄伏在檐下的人輕巧一個翻身,躍進了牆外的黑暗裡。
議完事的長老出門,前呼後擁自不必說。輾轉於亂世而活到今日,哪個沒有經歷過血淋淋的現實?到了晚年雖然奢望安度,但生於江湖死於江湖,這是所有人的宿命。
深深吸一口煙,讓那團厚重的辛辣在肺里打個滾,再吐出來時,四肢百骸有了短暫的放鬆。車輪滾滾,他坐在車裡沉思,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隔著垂簾喊:“隱元,先去一趟城南。”
可是影子一樣寸步不離的隨從這次沒有應他,他心裡驟跳起來,馬車還在繼續前行,但他到這刻才發現,外面的腳步聲不知何時都消失了。他開始後悔,不應該乘車的。又喚了聲隱元,抬手摘下了長劍。
車輪碾過一塊石頭,猛地一顛。他慌忙撐住身,車終於停下了,可腰間別著的摺扇也滾到了車外。
垂簾下的縫隙恰好能看見那把扇子,他瞪著眼,一片絳紅的裙角翩然而至,雲頭繡鞋踩在扇子上,他聽見扇骨發出折斷的聲音,還有自己顫抖的語調:“外面是誰!”
第45章
外面的人自然沒有答他的話,紅色的裙,紅色的繡鞋,在昏黃的燈火映照下,有種陰森的美。
亥時到了,天上一鉤殘月,即便是五月的節令,也仿佛散發著寒氣。這是通往自家府邸的竹林小道,他有個諢名,叫精舍書生,他是整個長淵讀書最多,學問最高,最深不可測的人,所以他的住處必須既含蓄又典雅。君子如竹,這些蕭蕭的鳳尾是他彰顯清貴的道具。以前他也有些喜歡它帶來的內心平靜,但今天卻前所未有地討厭風過竹林的喧譁。
嘩嘩嘩——還有蟲袤吊著嗓子的,綿長的鳴叫。這條小徑又長又深,如果坐車前行,連自己都搞不清離家還有多遠。
裙和鞋依舊不動,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開始懷疑車外的究竟是人還是鬼。夜深了,難道是艷鬼夜行麼?如果換作平時,他可能願意在那潔白的身軀上提一行小字,然後在肥膩的圓臀上再落個款。可今天不行,他連半點旖旎的心潮都沒有。他死死盯著那雙鞋,對方不動,他也不動,仿佛這樣能一直僵持下去,僵持到日出東方。
忽然,車外的人發出一聲笑,那笑聲如果放在深閨繡窗前,可能是極撩人的。然而出現在這詭夜,於萬籟俱寂時,便令人心頭慄慄打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