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腳頓時發麻,崖兒她爬過去,把它的腦袋摟進懷裡。它靠著她,琥珀色的眼睛湧出哀傷,愧疚地嗚咽了聲。她知道,它還在為沒有替她看好圖冊,覺得對不起她。
“沒關係,圖丟了可以再找回來,我知道那個人是誰,早晚要找他報仇的。”她一遍遍捋它的皮毛,低頭緊貼它,“你怎麼這麼傻呢,打不過就跑,為什麼要死戰。”
她的眼淚滔滔落下來,這麼多年了,所有的磨難堆積起來重重砸落,快要把她壓垮了。先是爹娘,後是狼媽媽,接下來是祖父。在她泰然準備服罪時,她愛的人放棄追緝她,獨自回去領罰了。現在呢,她的老友為了信守承諾弄成了這樣,她已經不知道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她前世是怎樣的十惡不赦,才換來今世一次又一次的痛失所愛。
暮色漸起,她在昏沉的天光下悲鳴。狼群聚集在周圍,靜靜看著。一頭年輕的公狼上來嗅,拿鼻子頂了頂父親,無法催促它起身,急得團團轉。死亡的氣息終於籠罩住狼群,它眼裡湧出淚,然後蹲坐下來,對著升起的圓月發出悽厲的嚎叫。
整個雪域迴蕩起狼的夜哭,一個山頭又一個山頭,無盡綿延。崖兒抱著白耳朵的屍體枯坐了很久,直到新的狼王過來舔舔她的手,她才抬起頭來。
雪狼群是存在契約關係的,這樣的示好,表示新的狼王會繼承父親的遺志統治狼群,同樣也會傳續父輩建立的友誼。
崖兒在新狼王的頭頂撫了撫,它有一雙海般深藍的眼睛,身形還沒有那麼強壯,但已有其父的氣勢和威望。
狼群把白耳朵的屍體帶到狼冢,這裡有無數的墳塋,是狼群世世代代葬身的地方。新狼王親自刨坑掩埋父親,狼爪下的泥土混著積雪漫天揚起,它在混亂里無助地低吟,失怙的孩子實在可憐。
白耳朵下葬了,它到那個世界做王去了。崖兒站在它的墳前,握著拳道:“我會替你報仇的,絕不讓你白白犧牲。”
雪域其實並不是只有一個出口,另一個遠而且隱蔽,以前的幾代狼王怕約束不了狼群,刻意把那裡掩藏起來。現在她要用了,兩界山外有伏守,不能冒這個險,只有從那裡悄無聲息地離開。新的狼王親自把她送進那個洞窟,那是連通雪域和外界最直接的通道,不過不那麼平順,要費點周折,但絕對安全。
洞窟很深,約摸有兩三里光景,路上布滿濕滑的青苔,必須扶著崖壁,才能勉強保持平衡。
雪域的寒冷,在洞窟的前半截被放大了數倍,濕冷直往筋骨里鑽,比手捧積雪凌厲得多。但到後半截時有所改善,再往前一程,逐漸聽得見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響了,她垂首看了新狼王一眼,“小三,你回去吧,後面的路我自己走。”
是啊,接下來的路還是得由她一人走完,不單要報仇,要奪回圖冊,更要找回她的安瀾。也許她的一生都要在這種顛躓和拷問里度過,但只要還活著,還有一口氣在,她至死都不會放棄。
小三停下步子,仰頭看她,眼神有些依依不捨。崖兒蹲下來,在它脖子上摟了一下,“我很對不起你,如果不是因為我,你父親不會死。”
它發出淒鳴,舔舔她的臉,悲而不怨。
崖兒揮手和它作別,一個人擎著火把向洞穴深處行進。濤聲愈發激昂了,迎面的空氣中夾帶著鹹濕的氣息。她滅了火把,夜的微光從石縫裡照進來,一掌擊碎堵住洞口的巨石,只聽碎石落下去,略隔一會兒才得到遙遠的反饋。洞口狂風呼嘯,她扶著崖壁邁前一步,無垠水域闖入眼帘。猩紅的一輪月亮堪堪懸在水面上,底下是恣肆的汪洋,水波層層趕赴著,掀起驚濤駭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