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就像一個疤,不去觸碰,可以當它不存在,一旦直面,便是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樅言不知怎麼安慰她,在她肩上輕攏了攏。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陰鬱瞬間又散盡了,復看向那個花魁,人群中的花車精美華貴,且造得高人一頭。花車裡的女人慵懶憑欄,百無聊賴盤弄著手裡的彩球,單是如此,就讓底下男人驚呼成了一片。
這是難得一遇的盛會,不論有錢沒錢,只要被花魁相中,就可以抱得美人,共度春宵。
絢爛的煙火忽然衝上雲霄,隔著一片迷霧,在空中綻開繁花。崖兒仰頭看,深濃的兩彎碧色在她眼底蕩漾,她勾起唇角,“這個花魁,不知會不會跳《綠腰》?”
樅言聽了一怔,“月兒……”
她一笑而過,把滿世界的繁華都拋到腦後去了,舒展兩臂伸了個懶腰,“奔波這麼久,先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晚。前面有個不錯的客棧,僻靜得很,你是跟我過去,還是……”頓下瞥瞥那架花車,“想留下等繡球,也隨你。以你的相貌,十有八九會被選中,你不想試試麼?”
樅言愁眉望向她,果真是不在乎的人,才這樣處處大方試圖成全他。如果換成紫府君,她還會說這樣的話嗎?
他心裡其實也有牢騷,但卻無法向她發泄。他知道她是聰明人,說不定早就看穿他的心思,害怕傷了彼此間的情分,故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暗示。他覺得悲哀,她這么小看他。即便是喜歡,也未必一定要占有,他只想助她一臂之力,至少在紫府君虛位期間,減低她涉險的機率。
“走吧。”他有些氣餒的樣子,勉強笑道,“美人何愁沒有,水深火熱中還痴迷那些,豈不成了色中餓鬼?”
這麼一說,崖兒倒不好意思了,背著手牽上馬,指引他往她以前投宿過的客棧去。
人潮向前涌動,他們反其道而行,寬坦的大道漸漸顯得寂靜,只有馬蹄聲噠噠地,迴蕩在空曠的街面上。
“多像一座鬼城。”崖兒正和樅言調侃,發現大路中央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盞青燈。那燈搖曳而來,在距離幾丈遠的地方停下了,起先大約是在一線上,後來錯落鋪陳,分裂成了九盞,頗有幻術般的奇異味道。
崖兒和樅言互換了眼色,停住步子,暗暗將手壓在劍上。
那燈陣的光交織出了一個巨大的光網,光網中央,有御者抬著一抬玲瓏小轎踏光而來。小轎落地,從轎簾後伸出一隻手,素白的指尖和皓腕,腕上軒轅珠的墜腳輕搖,一陣風過,墜腳相擊,傳出朗朗的清音。崖兒不信這狂夜裡會出現奇遇,她壓聲叫樅言,想提醒他小心,卻見他臉上浮起了悲傷又迷茫的神色。
轎子裡的人終於下來了,一身白衣,面龐清麗,望向樅言的目光霖霖欲雨。
崖兒看見樅言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下,起先是不敢置信地遙望,後來便踉踉蹌蹌,向那女子跑了過去。
第70章
崖兒想去拉他,卻撲了個空,他這刻好像什麼都不顧了,只是向那燈陣奔跑,風裡甚至傳出他的嗚咽。
樅言在崖兒眼裡,一向是個審慎的人,雖然看著年輕,但他在的兩年時間,令波月樓人心大定。崖兒辦事有時候很急躁,在人情方面也缺乏耐心,是樅言,有春風化雨的技巧,讓波月樓里的一切趨於緩和平靜。這樣的人,怎麼會方寸大亂至此?那個女人,想必對他有巨大的意義。如果沒有猜錯,應當就是他的母親。
樅言像個孩子一樣,慌亂地伸出了兩手。燈下女人臉上的神情,從一開始的悲傷,漸漸轉化成了耐人尋味的笑,那笑在她唇角變作一把刀,深陷其中的人已經看不出來了,但崖兒還保持清醒。她知道一切來得太詭異,時間不對,地點也不對。
“樅言!”她厲聲叫他,“你給我醒醒,她不是你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