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膝蓋又開始疼,站不住,可又不願意進去,走開幾步撿了塊gān淨的台子坐下。太監再也忍不住叫道:"姑姑!",我頭搭在膝蓋上沒有理會。
一雙黑色靴子停在眼前,我心大力地跳了幾下,深吸口氣,抬頭看去,卻霎時愣住。
十三阿哥淺淺而笑地看著我,身子瘦削,頭髮已微微花白,眉梢眼角帶著幾分悒鬱,當年的兩分不羈已dàng然無存。眼光不再明亮如秋水,黯淡憔悴,唯一和多年前相同的就是其中的幾絲暖意。我緩緩站起,他比四阿哥年幼,可如今看來竟比四阿哥蒼老許多,那個長身玉立於陽光下,身軀健朗,風姿醉人的男兒哪裡去了?
兩人相視半晌,他笑道:"皇兄讓我來接你進去。"我眼中含淚,點點頭,他在前而行,我隨後相跟,剛進殿門,我立定道:"我七日未好生梳洗過,這樣蓬頭垢面的有犯聖顏。我想先去梳洗一番。"他微沉吟了下,點點頭。
太監道:"姑姑就先住這裡,奴才這就去命人備沐湯。"我打量著屋子,浣衣局的箱櫃都已搬過來。兩個年輕宮女捧著衣物推門而進,"奴婢梅香,奴婢jú韻,給姑姑請安!姑姑吉祥!"我愣看了她們一會,忽地驚覺過來,神思一直恍惚,竟把玉檀忘了,"玉檀在宮裡嗎?"兩人恭敬回道:"奴婢不知道。"我問:"王喜呢?"兩人相視一眼道:"王公公在。"我忙道:"麻煩兩位幫我把他找來。"兩人躊躇了會,年紀較大的梅香向我行禮後轉身而出。jú韻陪笑道:"姑姑先洗漱吧!"我猶豫了下,點點頭。
正在沐浴,聽到屋外王喜問:"姐姐找我什麼事?"我問:"你如今在哪裡當值?"王喜回道:"分派到皇后娘娘宮中,不過因為人手緊,這幾日還在養心殿伺候。""玉檀呢?"他回道:"玉檀已過出宮年齡,皇上給了恩典,這幾日就放出宮。""讓她來見我一面。"王喜道:"這個我做不了主。"我道:"好了,你先去吧!"沐浴後,抱膝坐於chuáng上,梅香輕扣門,"姑姑!"我忙扯過被子躺倒裝睡。梅香推門探頭看了一眼,輕叫:"姑姑!"見我沉沉而睡,又輕輕掩好門。
我睜眼盯著帳頂發呆,我在害怕什麼?我能拖延到幾時呢?未見時想見,能見時又恨不得逃走。本只是躺在chuáng上裝睡,可從到暢chūn園後就一直沒有安穩睡過,泡了一個熱水澡後乏意漸起,沉入睡鄉。
半睡半醒間,覺得有人盯著我看,立即清醒過來。四阿哥,不,以後是皇帝了,胤禛手輕撫著我眉眼,"已經醒了,gān什麼裝睡?你打算躲到什麼時候?"緩緩睜開眼睛,暗黑的屋中,他側坐於chuáng上,看不清楚面目,似乎黑暗隔阻了很多東西,令我覺得有些心安。
"要點燈嗎?"我忙道:"不要!我喜歡這樣。"胤禛輕笑幾聲,俯身在我耳旁低低道:"你喜歡孤男寡女共處暗室?"我側頭避開他問:"什麼時辰了?"他道:"已經過了晚膳時間,你若餓了,現在就傳膳。"我道:"沒餓呢!既已錯過,也就不急了。"胤禛彎身脫靴,我一驚忙壓著被子,全身僵硬。他又氣又笑,拽著被子道:"放心!忽覺得很乏,就是躺一會!"我猶豫了下,鬆了被子,他拉攏被子,輕輕把我攬到懷裡緊緊抱住。
我沉默了半晌,轉身對視著他。黑暗中他的眼睛暖意融融,我心頭一熱,不禁伸手環保住他,觸手處只是覺得瘦。心中酸楚,"這幾日辛苦嗎?"他笑說:"還好!"兩人靜靜相擁而臥,半晌後,他迷迷糊糊地說:"朕先睡會,你餓了叫朕!"話音剛落,人已沉睡過去。
我躺在他懷中,忽覺得前所未有的幸福,在心底深處也許我已企盼過很久,就我們兩個人,彼此屬於對方。以前早已過去,未來在這一刻還離我很遙遠,我們只活在這一剎那,不必為將來擔心。
不到一個時辰,胤禛忽然驚醒,猛地叫道:"若曦!"我忙道:"在這裡呢!"他重重嘆口氣道:"我夢裡以為我摟著你是做夢!"他的臂膀忽然加重了力道,摟的我幾乎喘不過氣來,"一切都過去了,十三弟和你都在我身邊!"我也緊緊擁著他道:"我們都在你身邊!"胤禛問:"朕……我睡了多久?"我道:"約莫一個時辰。"他忙翻身坐起,"你肯定餓慌了。"我隨他坐起,"只是有點餓而已。"他一面套鞋一面叫道:"高無庸!"屋外一個聲音立即應道:"奴才在!"我這才驚覺屋外一直有人守著。"傳些清淡小菜和粥!""喳!""朕……我還有事要辦,你自個用膳吧!"我點點頭。他靜靜握了會我的手,放開,起身要走。我叫道:"四爺!"又忙改了口,"皇上!"他回身看著我,"我想見見玉檀,在宮中這些年,我們一直相依做伴,如親姐妹一般。就是我到浣衣局後,她也一直盡力照顧。"他微沉吟下,柔聲說:"好!"我猶豫了下又道:"我還想見我姐姐。"他道:"現在不方便,宮中一切都在整頓,過段日子一切安定下來後,我自會讓她來見你的。"我大喜道:"多謝!"他俯身輕撫著我臉道:"我以後要你每天都如此笑!"我心中一暖,握住他的手,湊到唇邊輕吻了下,他瞬時頗為qíng動,忽整個身子俯下來,我忙推著他道:"你不是有事要辦嗎?"他微愣下,起身笑罵道:"真是會磨人!"說完轉身而去。他剛出去,梅香進門向我請安,點亮了燈。
梅香服侍著用完膳,夜色已經深沉。jú韻在屋外道:"姑姑!玉檀姑姑來了。"我忙迎出去,臉色憔悴的玉檀向我請安。我一把攙起她,拉著她進了屋子。梅香向我行了個禮後掩門退出。
我拉著玉檀坐在椅上問:"還好嗎?"她怔怔發了好一會呆,臉色變化無端,忽地跪下抱著我腿低低哭起來。我忙跪倒,抱著她在耳邊說:"你有什麼委屈就告訴我。"她抹了眼淚道:"我不想出宮。"我拿絹子替她拭gān眼淚,"我求皇上厚賜你,你出宮後定不會受苦。"她道:"這些年我所得賞賜雖遠不能和姐姐比,可養老卻足夠。"我靜默了會問:"你心中可有中意的人?我求皇上為你指一門好婚事可好?如今你年齡雖不能做正室,可皇上親自賜婚,也沒人敢小看你的。"玉檀眼淚霎時如斷線珍珠,簌簌而落,搖頭哭道:"姐姐,我不想嫁人。自從入宮就已經絕了這個念頭,我所求不過是家人平安。弟弟們已經各自成家立業,弟妹們我從未見過,如今回去有什麼意思呢?還不如在宮裡,他們提起姐姐是御前侍奉時,旁人都會給些面子,他們仕途順利,就算全了我入宮的心愿。再則,我願意陪著姐姐。"我輕嘆口氣喃喃道:"想出的人出不去,能出的人卻不願出。"玉檀低語央求道:"好姐姐,你就讓我留下吧!我給姐姐做個伴。"我點頭道:"我私心裡巴不得你能陪著我呢!這宮裡我還能找誰去說體己話呢?不過這事我做不了主,只能去求求皇上。"玉檀破涕而笑,"姐姐既應了,皇上定不會駁了姐姐面子的。"我拉著她站起,"我自個都沒把握的事qíng,你倒是信心滿滿。"她笑而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