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王爺只笑了笑,細細問著他父王,母親的日常生活瑣事,言談風雅有趣,達蘭台比對著雍正時輕鬆多了,而且十三王爺身上有一種很平和的氣質,讓人不自覺地就想和他親近,全無提防猜忌之心,達蘭台仿若對著親昵的長輩,將日常生活中得瑣事都隨口道來,連母親總愛賭氣,鬧小xing子都講了出來。
十三王爺一直含笑聽著,眼神很溫暖。
達蘭台正談到興頭上,叮叮咚咚的樂聲突兀地響起。
弘曆笑道:“承歡在趕我們走了。”
十三王爺也笑,看著達蘭台,想了會兒,說道:“其實一切都盡在不言中,不過為人父母,總是不能放心,你回去告訴你母親,我的女兒就jiāo給她了。”
達蘭台愣了一下,忙站起,恭敬地說:“我一定把話轉給母親”
十三王爺點點頭,溫和地說:“你回去吧。”
達蘭台行禮告退,看到十三王爺憔悴的病容,心中忽地傷感起來,只怕……沒有多少日子了吧!
和弘曆出來時,朱廊間一個抱琴的女子匆匆而過,達蘭台不敢多看,只從眼角的餘光里掃到一個窈窕側影
未走多遠,叮叮咚咚的琴聲響起,很寧靜悠遠,達蘭台心神一舒,讚嘆到:“書上說琴曲能凝神解憂,今日一聞才明白果然不假”
弘曆淡淡道:“這不是琴曲,是箏曲,十三叔喜歡聽箏,所以格格自小練箏”
達蘭台呆了一下,微笑著說:“是我見識太淺薄,竟不能分辨琴曲和箏曲”
弘曆淡淡一笑,說道:“沒什麼,我也不見得能聽出馬頭琴和胡琴”
達蘭台回到蒙古時,皇上准婚的旨意已經傳回部落,整個部落的人都在歡慶
母親尤其開心,見到他立即屏退眾人,私下問他話:“聽聞你見到十三王爺了,他可好?你可說了我們請他來糙原?他可願意來?”
“王爺病的很重,怕熬不過幾個月了,父王常說十三爺身姿高健,馬術和箭術都很高qiáng,我還帶了一張qiáng弓作為禮物,可後來發現他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樣,也許因為被病痛折磨,別說拉弓,就是走路都困難。”
“什麼?”母親的臉色蒼白,身子竟是晃了一晃。
他忙扶母親坐下,母親呆呆地坐了會兒,問道:“十三王爺可有說什麼?”
“他說他的女兒就jiāo給母親了。”
母親的眼睛裡湧出了淚花,她猛地扭過了頭:“你一路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達蘭台恭敬地行了個禮後退了出去,眼角的餘光憋到母親的臉頰有淚滑落。
約莫過了一個多月,十三王爺病逝的消息傳來。
達蘭台雖有幾分感慨,可畢竟非親非故,沒有什麼感傷。
母親卻悲痛萬分,剛聽聞消息時,她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失聲痛哭,幾乎哭暈在父王懷裡,其後,又不顧所有人的反對,設了靈堂,命大哥以女婿之禮,為十三王爺守靈,她自己也日日去靈堂祭奠。
達蘭台很是詫異,卻不敢多問,只是也以子侄身份,為十三王爺守靈。
一個深夜,他聽到有隱約的歌聲傳來,不像蒙古長調,不禁好奇地隨著歌聲而去,卻看到母親一身素服在十三王爺的靈前唱歌。
真qíng像糙原廣闊
層層風雨不能阻隔
總有雲開日出時候
萬丈陽光照亮你我
真qíng像梅花開過
冷冷冰雪不能淹沒
就在最冷枝頭綻放
……
母親一邊唱,一邊輕揚衣袖,唱到後來,她哽咽難語,再唱不出,馬頭琴的聲音突然想起,接著母親歌聲的調子,幽幽而奏
達蘭台看到他的父王,不知何時來了,盤膝坐在靈堂的地上,拉著馬頭琴,母親也看到了父王,動作僵了僵,父親卻依舊專注地拉著曲子:“敏敏。跳完,我們一起送他最後一程。”
父王高聲而唱,雄宏的聲音滿溢著悲傷:
雪花飄飄北風嘯嘯
天地一片蒼茫
一剪寒梅
傲立雪中
只為伊人飄香
愛我所愛無怨無悔
……
母親落淚如雨,慢慢地旋轉,跳著美麗而哀傷的舞蹈,她的身姿不再如少女一般輕盈靈動,她的腳步時有踏錯,可是父王會讓馬頭琴的琴聲也緩慢一點兒,他會拖長了聲音等著母親再次踏對步子。
達蘭台輕輕地離開了,他不知道父親,母親河十三爺的故事,可他能看出母親的悲傷,父親的悲傷,他開始隱約明白十三爺和天可汗把格格許配給大哥的原因,也許他們就是想讓她像母親一樣,永遠都是糙原上最嬌貴的花。有個男子願意在她想縱馬馳騁時,給她一片糙原,願意在她跳舞時,拉馬頭琴,願意在她步履凌亂時,慢下來等她。
敏敏跳完了舞,馬頭琴的琴聲卻未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