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很強烈的控制欲。」趙太太做結論,幾乎說出一個女人的最大特性。
身旁就是趙洋洋,這時也顧不得小孩子知不知道媽媽口中的「她」是誰,又說:「小的時候控制父母哥哥,長大了控制叔嬸表妹,也不知道她一個女人哪裡來的本事,不過家財是保住壯大了。我嫁給她哥這也是她給他出的主意,用女人的眼光來讓一個男人去對另一個女人獻殷勤,我那時候多大?」她神色戚戚然,孟雪貞曉得她大概是想到了記憶里的初戀、愛情里的人。她繼續說下去:「怎麼經得起攻勢,再說……也不得不找個人嫁掉,家裡人也想爬高枝,嫁一個女兒就能提高門楣何樂不為?」
「她想控制我的,卻沒想我對孩子不大愛護,她也就轉而靠近他。」趙太太說到這裡,眼睛撇著拽住她衣角的趙洋洋,眼睛裡的訴說欲望黯淡下去,自己揮揮手做結束:「得了,差不多你也聽明白了,說再多我就成祥林嫂了。我跟他離婚吧,他倒不是壞男人,只是——誰叫他有個那樣的妹妹?!為了男人使計讓親哥哥怨恨你,出讓家產跟秦家結親……」
趙太太沒再往下說,談話戛然而止。孟雪貞見她又要揮手,想著自己沒有說多少話這時候總要說點什麼來證明這場談話並不是獨角戲,心裡有一句話她之前就藏在嗓子眼那裡,就盼望著趙太太再多說點刺激人的話好叫她那句話從嗓子眼裡迸出來,可趙太太轉換話頭了:趙家和秦家。她的這句話——『我和秦翔已經領證了。』怎麼也再說不出口,半個永藍醫院該是多大的利益?她心裡仿佛認定秦家是同意了的,至今她也沒正式與秦翔父母相見,又想起秦二爺來。
「趙先生竟聽她的話。」孟雪貞說。說完又解釋這話的由來:「做生意的人我還以為思考問題的方式不同的。」她也終究說不下去,抬眼看到對面的趙太太張了張嘴也沒說什麼,拉著趙洋洋母子兩個人走出這個小公園。
「她應該是想表示愧疚。」孟雪貞想。可馬上又否定了,畢竟趙太太說了是要堅持離婚的,如此也就解不開趙先生的誤解。安馨苑的小公園在正中午時刻照例是沒有一個人在這裡徘徊的。陽光大喇喇肆無忌憚的射下來,不管不顧的照在人身上,叫你睜不開眼去抬頭看它。「還計較什麼呢?我和秦翔結婚了。他說我是他的一切。」她這樣想。
阿Q精神又跑出來。身上暖洋洋的,心裡也很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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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歸家時,孟雪貞抱著一疊書艱難的在小區門口一個攤販前買爆米花。爆米花製作是新式樣的機器製作出來的,分為加糖和不加糖兩種。她要了一包不加糖的爆米花打算晚上一個人無聊時躺在被子裡看一部新電影時做零嘴咀嚼。
她被秦翔放逐在這裡。這是一處別樣所在,他來也是半夜,不來就是連著好幾天看不到人影。不許她打不必要的電話,不准對他表現出親密關係。「她是被人-包-了的。」孟雪貞恍惚聽到有人在身邊說過這樣一句話,也許不是在說她,但還是存在心裡。也是,年紀輕輕沒有早起晚歸的工作,大概是有人看到總有人來找她,也有人送她回家過,哪怕只有一兩次,也值得別人懷疑她這樣的小姑娘有可能是被人包在這裡的。
一手托著書本,一手遞錢拿爆米花。有一隻手也俯在書本上,與她的手一正一反包裹著幾本學習材料。反手的主人是蕭北鳳,此時他已經接過孟雪貞手裡的書本解放她的一隻手。她隨他去,但行動敏捷,三兩步就往前走出很遠。她不要別人誤會,她如今是別人的妻子。
「梁小姐很喜歡你。」蕭北鳳跟在後面說。她沒想到他開口說這樣一句話,然後呢?總不會他想說他也喜歡她,她不信的:他對她只有利用。
蕭北鳳怎麼樣發現她、找到她、靠近她,孟雪貞並不能篤定那時候就在利用她。可他帶她來J市,幾次三番破除她和秦翔的誤解,他要她和秦翔有糾纏不清的關係,他好跟秦翔合作的。也許這過程也不算是這樣具有目的性,但事實勝過雄辯,秦翔是跟蕭北鳳合作了——穿一條褲子,互通兩家公司的最新消息——秦翔對她倒不隱瞞:大概怕不說出來她會把跟他領結婚證的事情告訴蕭北鳳。
她從沒想過要自己告訴蕭北鳳,要說也該男人說。
「今年過年之前,能不能再去陪陪她。」他跟在後面又說。兩個人走到七號樓底下,再往前就是她所在的八號樓。她不往前走。
「你怎麼知道你媽媽喜歡我?她只是不討厭我。」說著她又看他。他躲開她的注視,這真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但她知道自己不必有憐惜,蕭北鳳不缺女人。感情也泛濫,愛他五年六年、十年八年的女人多的是。「我有時候感覺自己像是電視劇里的女主角,一個兩個男人都跟我有感情糾葛,我曾經也因此狂妄自信過……但我又清醒了。我太幸運了,齊天大聖只是一個工具,他不過是掉進了神仙打架的圈子裡而已。我這樣的女人是要幸福、要平凡的。」
蕭北鳳居高臨下的盯著她,他的一貫形象又回到他身上。「他能給你你要的嗎?」他問出口神情又頗懊悔,但還是說下去:「與我相比,他毫不遜色。他胸膛里流的也是熱血,難道他只想做設計總監?不!——等著看吧。」他點到為止,謹慎理智是他的習慣,已融入他的血液。
「這樣看:你的朋友倒比你可愛。」他說。孟雪貞不知道這個朋友蕭北鳳指的是誰,也就不說話。
他也不說話,兩個人站在七號樓和八號樓之間的綠植甬道上,兩邊樹木花草掩映,雖然蕭瑟落寞,但總還是讓外面的人看不清全部。
「似梁小姐這般你應該做不到。」聽他說完這句話,她馬上回他:「你也做不到。」
他笑起來,這一笑流蕩在兩人之間的那點微妙氣息也就蕩然無存。現在唯一難以釋懷的是發生在北京自然之居的那一個夢——他說過夢是真的。
她心裡仍然懷疑,這基於她的丈夫秦翔既然如此神通廣大,多少年的事情也能挖掘出來,但真的就再沒提起過那個夢。她想男人都是小心眼的,所以她懷疑那夢的真實性。
「是真的嗎?」她問出口,心裡渴望對方回答出她想要到答案。手心裡有汗液浸出。她補充說:「那個夢。」
他又笑。把手裡的書還到她手裡,眼睛望著樹木外歸家的人拎著東西走過來走過去。「真不願意承認以前對你說過那麼多的假話。想辯解說『為你好』也不能夠。但你問的這件事——你很在意?」
他是不打算說實話了,她想。後退幾步就要趕人離開。
「陪我爬山去——爬山去我就告訴你。」他扔下這句話,轉身走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