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的產業嗎?」孟雪貞問。一番相處下來,她知道葛老二名下有家飯店,想著他手底下又有許多嘍囉,恐怕光是飯店不足以支撐眾人的揮霍,這會所有酒吧舞廳包間適合他的身份。而且幾個人從後門進來,怎樣說他也是和這裡有瓜葛的。
「誰?」大毛氣喘吁吁的問,忽又恍然大悟,忙說:「你說老葛呀。別的我不知道,這個我可夠保證和老葛沒關係。要不能從後門進?」他止住口,呼哧呼哧爬到二樓,站在當口直喘氣,又說:「我也是擔了風險的,這地方邪性,一般人還不讓進。也才得到點子,這不就叫老葛也來看看,聽說晚上有好玩意,本來說定晚上來的……」他又止住口,看著孟雪貞笑。
她知道大毛本性難改,又想到不入流的地方去。先他一步推開門往前走,大毛跟在她後面突然叫住她:「別再往前了,這裡就是。」
孟雪貞看前面深不見底,落針可聞。清一色的漆紅木門緊緊關閉,門上刻著金色阿拉伯數字,大毛指的這一間門上是數字8;她盯著8看,下面是黑色把手,把手做成半回形雲紋凸面式樣,從上通到下,占到整扇門的三分之一面積;地上依舊鋪著紅地毯,鮮紅的顏色與門的暗紅差異很大;牆麵包著隔音棉,灰白色,格成一塊一塊的幾何圖案,錯落有致。每間包間外都設著長條高几,几上擺著瓷瓶,瓶里插新鮮的花,空著大半個幾面方便服務員走菜時擱置物品使用。
大毛推開門,孟雪貞站在門外躊躇。門裡的葛老二坐在顯眼處吞雲吐霧,他仿佛沒有看到她。對大毛說:「看你小子這肥樣兒,咱真就不能控制控制?烏龜都比你爬的快。」他聲音不大,開著門也就傳到她的耳朵里。
「她呢?」葛老二問。
「咦……剛才還在我後邊呢。」大毛說著探出頭,似乎要給她吃定心丸,破天荒的對孟雪貞說:「放心,我大毛坏是壞了點,但不是爛人。」他的話聽在孟雪貞耳朵里自然沒有說服性,但他態度誠懇嚴肅,便對他笑了笑跟著走進去。
***
孟雪貞站在圓形圖畫前觀看的時候,身邊周遭一個人也沒有。服務員是出去了、葛老二、大毛也早就出去了、那被打的人也拖了出去、就連幾個好事的看客也不知何處去了。
屋子裡靜得可怕,她看著十二位穿紅著綠的豐腴仕女有條不紊的忙碌著,仿佛置身其中,又好似回到在走廊上行走的情景:寂靜而又慌亂。
那畫面上穿粉色衣衫的孩童一定是頂幸福的人兒,她看仕女們搗練又看仕女們織線,現在鑽到抻平的白練底下投出好奇的眼睛,那她也一定是跟著煽過火的,因此才低著頭俯身向上看:孟雪貞心裡突突直跳,她懊惱自己的慌亂,控制不住的發顫,於是順勢坐到之前坐過的沙發上去。
有人敲門進來,嘴巴開了又閉,合了又張。她看著來人恭敬的站在門口,伸出右手做「請」的姿勢,便攥住包身往外走。
有的包間門是開著的,有的閉合。過了飯點,該是閒適的午後時光,里里外外的隔音處理她此時仍能感受到樓下的熱鬧,她想那一定是大毛說的兔崽子們陸續光臨了。
三樓倒沒有很靜,走廊里有淡淡煙味飄散,稀里嘩啦隱約有麻將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那人引她來到一處房間門口,門開著,她望見裡面造型誇張的桌椅,富麗堂皇的半中式半歐式裝扮,孟雪貞記起這裡來了。
一樓酒吧、二樓餐包、三樓棋牌。平頭哥和笑面哥看到她比她看到兩人還要尷尬,撓著頭站起身,孟雪貞站在門口手裡攪著包帶,心裡渴望這時候再出來一位熟人才好——最好是秦翔:她定會不管不顧撲到他懷裡,嚶嚶的哭,借著久別重逢的機會訴說擔憂和恐懼。
秦翔不可能出現,屋子裡還有一個人,衣著休閒普通,坐在靠北的椅子上不看任何人。他手邊有根通黑拐棍,並不挺直,手握的地方是嫁接的,也並非一樣木材上造就,這屋子裡有木香,她想該是因為這根拐棍,歐式家具不會散發香味,木門也沒有味道的。
「有人鬧事,好像是這小城上榜的人物。」拐棍男人說。他說話時很慢,仿佛一邊想一邊說,有時候又停頓的不自然,更像是刻意為之。但他是個中年男人,神情肅整中有不容置喙的殺伐氣,說「上榜」看起來是自己也在榜上的那類人。
平頭哥笑著點頭,笑面哥反而一臉嚴肅。他回答說:「也不是多麼……」不知是一時找不到合適形容詞還是礙著孟雪貞在場,語塞後換了話題反問:「為什麼放他們走。不是說砸壞了東西?有人見血?」
笑面哥不卑不亢,孟雪貞知道自己猜錯了,先開始她以為拐杖男人是領導。
「砸壞自有人陪,別嚇著玩的人才是真。見血?那也叫血?」拐棍男人拿起拐棍,點地,神色不變語氣譏諷。
她沒能聽下去,陷入到對血的恐懼中。血她見過很多次,自信也不怕血,但葛老二拿著不鏽鋼飯勺敲那人腦袋的時候她看到有血從腦袋上流過臉頰,這讓她當時就想到許多不好的聯想,她駭然了,偏那人也不過是「萍水相逢」一時之氣終想不到會有那樣大的氣性,臉上鮮血橫流也還叫喊著「打打打」,好在人不多,見血了打不起來,葛老二又敲了他的腿,那人就彎著腰跪下去。
「因為什麼就打起來了?」拐棍男人撇著眼看孟雪貞,話說給三個人聽。
她低下頭,眼淚滾下來;平頭哥和笑面哥不是仰頭就是低頭,總之刻意不看她。「這時候哭,窘死了。」她想,但是忍不住。
還是想他能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