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你早就知道了的,不過秦翔就是再快嘴,他也不會告訴你他的事情。」張風浪不看人,說這番話的時候盯著地面往前走。孟雪貞跟上去,見前面就有一家好去處就提議去裡面坐坐喝杯茶,喝茶是次要,交心才是主要。
「我們去找許強。」他擺擺手也提議說。
「不去。」她脫口而出,與張風浪在一起,其實她很少偽裝自己的想法,她也想過這個問題:以前大概是因為知道他討厭她,現在是因為知道他喜歡她。見張風浪停下腳步,又說:「他不喜歡見到我。」
「哪怎麼會?」張風浪很驚訝。
「怎麼不會?」她反問。許強幾次找她都是獨行,確實不易被他人知曉,但張風浪能看出孫子揚不喜歡她,她以為也能看出許強的態度。
「他沒說過你壞話。」
「他應該也沒說過我好話,他是不說話而已。」她說完,噗嗤一笑,心情也就舒暢了。
兩個人驅車去許強家。張風浪的頭髮又變短了,她問他是否又剪髮了,他點頭承認。誰也說不清頭髮的長短變化代表著什麼,但孟雪貞知道他的頭髮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短的,他也不再吸菸,大概也不再酗酒。這些總是一起改變的地方,仿佛要改變給誰看。
她低著頭,躊躇著如何解決張風浪的問題,感情的糾纏會生出無盡的煩惱,她恐懼這煩惱,因此必須要妥善處理。
「許強病了。」張風浪說。轉頭看她低著頭,「他也真瘋狂。那女孩兒都登堂入室了,把老婆孩子氣回娘家,鬧的轟轟烈烈,看起來大有魚死網破也要在一起的架勢。」
「啊!」她異常震驚。這顛覆了她對許強的認知,忙問:「許太太才剛生孩子不久,要離婚嗎?他這樣的人竟然也要拋棄糟糠弱子尋找溫柔鄉?他老婆找過我,狀態很不好,說趙雯珊……」她忙止住口,張風浪倒沒反應。
一個初為人母的女人如今被擠到娘家去,帶著吃奶的嬰孩和變形的身軀疲憊的精神回到不甚堅固的城堡去。既然少時就能輕易被人奪去的財務,那座城堡必定外強中乾。人也該是外強中乾的。
「趙雯珊是很有腕力。」張風浪直言,車子拐上高速,車速提高,車裡溫度也升高。「我知道一點,這沒什麼好奇的。」他又轉頭看她,兩雙眼睛一對便引出他更多的話:「以前喜歡她也不是假,該了解的也了解過。」
他笑,意思是他的了解片面或者不徹底。車子駛下高速,車速減慢,前面一排高樓大廈,張風浪指了指其中一幢說:「這是許家的產業,他是驃在家族頂樑柱上的男人,要養好幾家人的吃喝玩樂。」
「我不同情他。」孟雪貞說。「他總是要選擇拋妻棄子的男人,再多養幾個人只會減輕他的負罪感,生孩子身材總會走樣。」她不想討論這類問題,便引出淺顯的話頭,果然張風浪又笑起來:「這哪裡是走樣不走樣的問題。」
「他也不會同情我。」她拋出一句話,轉頭看窗外的高樓大廈。養人的和被養的同樣辛苦,她不知道走什麼樣兒路才可以不那樣辛苦,也許人生來便是苦,大家都在苦中作樂而已。
***
「他在樓上。」女孩兒睜著怯怯的眼睛小聲說。孟雪貞和張風浪上樓的時候,女孩兒沒有跟上來,只用那怯怯的眼睛看著兩人上樓。
「你不說養了幾家子人?」孟雪貞問。「房子是不小,怎麼一個人都沒有?」小區高檔但不奢華,許強住的這個地方只是一戶複式樓房,鍋碗瓢盆居家用品一應俱全,並不是她以為的樣子。
「他和大家子不住一起,他去年跟家族遺老遺少折騰時才搬到這裡來。」張風浪講解說。她大概也知道緣由,這地方距離那座大廈不遠,許太太的婚姻生活、懷孕生子皆在此度過,想到這裡她不免對那位身在娘家的女人多了層親切感。
那是一個愛丈夫的女人。孟雪貞走到樓梯前向樓下望,沒看到那個女孩兒的身影。
許強看到兩個人進來,先是一驚,後就面紅耳赤。這是孟雪貞第三次顛覆對許強的認知,心想:「這也是個普通男人,顧不了許多,完美不了全部。」普通女人看到普通男人自然又生出親近感,她盯著許強看,後者更加面紅如火炭,他本是蓋著被子歪在床頭,這時不得不坐起身,咳嗽一聲,才說:「你們怎麼來了?」
張風浪沒有幫助許強坐起身,他坐在旁邊椅子上,拿眼看門口突然出現的女孩兒,孟雪貞也跟著看,女孩兒靠在門口露出心疼的眼神。
「原來這麼年輕,可能還在上學吧。」孟雪貞心裡嘀咕,又想到許強也不足三十,心知這種事情外人總歸是外人,只批判性思維看待的話不過是隔靴搔癢。許強是商場精英,總是權衡利弊過了的。
「進來吧。」許強說。語氣異常溫柔,聽在孟雪貞耳朵里格外不自在,她看張風浪怔怔的看許強仿佛也不很自在。那女孩兒很聽話,把眼睛怯怯的看兩個人,坐到床邊又擔憂的看許強。她望他的時候眼睛是從下往上望的,雙手捏著被角不著痕跡的往裡塞,嘴巴似張非張,並不說一個字,滿臉崇拜。
許強示意她拿過水杯,又叫她往前坐。兩人靠的更近,看的孟雪貞和張風浪越發不自在。
「不要孩子了?」張風浪問。他不帶稱呼,單刀直入。「你以前沒少給我們幾個講道理,我張風浪混帳慣了,也能聽一兩句在腦袋裡,沒想到——」他看著那女孩兒,不肯往下說。
「孩子怎麼不要?那是我的孩子。」許強眼睛看著張風浪,餘光卻瞟著女孩兒,捎帶著看孟雪貞。話題反客為主的說:「你們倆怎麼一起來了?」
他將了張風浪一軍,後者也就不好再提出被鳩占鵲巢的鵲來。張風浪氣呼呼的走下樓去,那女孩兒神色不安,許強護住她的手拍了幾拍,孟雪貞站起身忙要離開,只聽許強說:「孟小姐守得雲開見月明了,難道就看不得斷壁殘垣里開出奼紫嫣紅來?」
女孩兒搖著頭眼睛仍是仰望著男人。孟雪貞也搖頭,心裡思考著,嘴上說:「如花美眷自然不能辜負,只是誰人也都曾有好韶光。」
她飛奔下樓,張風浪站在台階最下一層,她堪堪並上去,就聽他說:「他還算勇敢。」
「以前聽人說過,一個人在年輕時一定要好好愛一場,否則……」他頓住,扭頭看前方。「否則早晚也都會要補償,」
「那補償證明時就困難多了。」
孟雪貞望著前方:八目相對了,這錯亂的境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