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得明白,你明白得很。”慕容晏定定对上她的眼神,“我想,那人一定是跟你说,此举可叫人以为李万已死,自此他便可以远走高飞,永不受束缚,大理寺和皇城司只会不停追缉一个永远也找不到的李千,可对?所以,你在一听到我们确实将李千认成李万后便很快认了罪,又因为你之前一通胡搅蛮缠,像极了最后的挣扎,便能叫我们相信你坦白身份之后所说的,都是真的。可事实上,李继之死并非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为了报复,而是另有隐情。”
李姝错开目光摇了摇头:“大人的想象力实在丰富。”
“可你有没有想过,便是调换了样貌特征,可乐安坊中总有认得李千和李万的人,反骨耳这般显眼的特征,只要我们带人去问,便能得知真相。”慕容晏沉声道,“李姝,你被骗了。”
听到“你被骗了”四字,李姝浑身猛然一抖。她接连吞咽好几口唾沫,才强作镇定道:“民妇听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李千对他爹娘怀恨在心,助我纵火,而李万,被我烧死了。”
慕容晏嘴上不停,语气咄咄:“李万为何要带走彩蝶?你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想要隐瞒什么?那个改了籍书的人又是谁?”
“民妇听不明白!”李姝颤声道。
慕容晏望着她苍白如纸的面色,沉默片刻,而后道:“李姝,你自以为为儿子铺就了一条明路,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身死,那些人未必会遵守诺言。你也说了,斩草必要除根,你凭什么相信,他们会替你善待你的儿子,让他带着这么多秘密却会留他一命?”
大理寺狱中一片死寂。
半晌,李姝忽然哑着嗓子开了口:“我要见我儿。”
见她终于松了口,慕容晏暗暗舒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他在何处?”
“我不知道。”李姝摇了摇头,“我以为,只有不知道,才能真正保她安全。”
她凄然一笑:“乐和盛每次晾晒布匹,不同的方向,不同的样式,是为了传递不同的信息。”
“给谁传递?”慕容晏追问道。
李姝却不再说了:“大人若能找来我儿,见他安然无恙,我会将一切和盘托出。”
案情又有了新进展,慕容晏匆忙离去,召集人手开始寻找起李万。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姝死了。死在了大理寺狱中。
第42章纵火灭门案(19)弹劾
李姝死于割喉。
一刀毙命,干脆利落,靠坐在牢房的围栏上,背面看去就像是睡着了。
周遭也没有留下任何挣扎躲闪的痕迹,想来是她知道来人是谁,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取她性命。从见到那人的那一刻,她便心知自己已然没了活路,亦或是坦然接受了这样的命运,故而从容赴死。
然而迈入牢房,转到正面,便知一切平和具是假象。
或许是受不了割喉窒息的痛苦,也可能是濒死时的本能,她整张脸双目瞋张,嘴巴大咧,面容扭曲可怖,形似厉鬼附身;血液喷洒在身前,落得一身一地,仿若被打入血池地狱。
待审的犯人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大理寺狱中,慕容襄当即下令封锁大理寺若干道门,外出官员一律召回,上到官员,下到杂役,连他自己在内,无论身份地位,一律只进不出。
负责内审的则是皇城司。
不过片刻,皇城司校尉便从当时当差的狱卒口中得知,发现李姝死前,最后一个进过大狱的,是司直王添。
“王司直?”慕容晏面露惊色,“怎么会是他?”
“不仅如此,”沈琚看向慕容晏,语调低沉,“狱卒说,王添是奉了慕容协查的命令,进狱中提审犯人。”
王添是大理寺的老人,在司直这个位置上已干了多年,因是胥吏出身,与狱卒们一向交好。他办案尽职,办事尽责,从不因狱卒杂役们地位低微而对他们颐指气使、大呼小叫,名声很是不错。
狱卒们本就对他没防备,加之他提及为慕容晏办事——她既是圣上和长公主钦点的女官,又是大理寺卿的独女,金尊玉贵,开罪不得,何况这些天确实见王添跟在她身后一道办案,便没有怀疑,直接将人放了进去。
已是暮春,近来日日一片晴好,日头高晒,分明春暖花开的时节,慕容晏却觉得自己好像在数九寒天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底。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王添现在何处?”
“门房说他出去有一阵了,走之前也同他们寒暄了几句,说是替你办事,已叫人去寻了,但走了有些时候,若他是想跑,这时已经能出城门去了。”沈琚顿了一下,又道,“说起王添,门房还提了,说他是个好官,只可惜出身不好,原先只会埋头苦干,如今总算开了窍,知道寻些门路。”
他将“门路”二字念得稍重,叫慕容晏一听便知其中深意。
这个“门路”就是她。
如今大理寺上下,恐怕所有有心的人都会认为,她就是王添的高枝。
慕容晏不知是该气王添还是该气自己,憋闷半晌,被沈琚按住肩膀才发觉自己抖得厉害。她努力平复一番情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叫自己镇定下来,强压住嗓音道:“若将他找回,我要见他一面。”
却不想沈琚摇头道:“便是将他找回,你也不能见他。”
“为何不能?”慕容晏气上心头,又忍不住有些抖,连带着嗓音都变了调,“他攀扯构陷于我,我当然要与他当面对质!”
“冷静些。”沈琚按在她肩上的手掌又微微用力向下压了压,“阿晏,今日你我一直同在一处,还有皇城司其余校尉为你作证,从自乐和盛将李姝带回直至此时,你从未与他见过,可若你一旦见了他,叫他寻到时机假作是与你合谋,到时你说的一字一词,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可以被他说成是暗号,那便是当真有理也说不清了。”
慕容晏随着他的动作和话语冷静些许,静思片刻,摇了摇头:“若真如你所言,那即便我不见他这一面,他依旧可以随意攀咬。他大可说以我下令搜寻李万为信号,还可以说,我调集人手撒出去找人,便是为了给他制造机会。”
说完又忍不住苦笑一声:“那日雷雨,我在乐和盛见到他,听他言辞恳切,还当真以为他是从我身上看到了机会,想要靠尽心查清这桩案子来借我的力更上一层楼。”
她垂下头,嗓音愈发苦涩低沉:“是我走了眼。”
沈琚松开按住她肩膀的手,眼睛落在垂到只能看见头顶的脑袋上,低声道:“如此说来,我也看走了眼,阿晏可还记得那日你叫他送来誊抄证供,我对你说,此人可用。”
“你不必替我找补,那不一样。”慕容晏摇了摇头,“你不过只是看了他誊抄的卷宗,可字迹说到底不能全然代表一个人的本性,是会骗人的。也不是没有人,字写得风流恣意、自有风骨,却是软骨头的。”
说了这些,倒叫慕容晏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扬起头,对上沈琚暗含关切的眼神,面上一松:“我如今是朝廷命官,总不能一直站在旁人身后叫人庇佑。是我识人不清,给自己惹来麻烦,有任何的后果,都该我一力承担。”
话音刚落,沈琚尚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就见一个校尉匆匆进来禀告:“二位大人,宫里来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