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霖慌忙抬头看慕容晏一眼,对上她的眼睛又连忙避开,小声答道:“最后一次见云烟,是在亮相舞台之后,那时她还换了晚些再登台的衣裳,但是又有人来叫她去客船上陪酒,说是有贵人点名要见她,她便去了,再回来就说,她要同江公子去江南了。我还问她那选花魁娘子怎么办,她说,反正她这个云烟当得够久,有的是人愿意来当,青稚就说……”
“我说愿意替她,我愿意做云烟。”青稚抬起下巴道,“反正就算跟她去了江南也是继续伺候人,可留在这里,若是今夜当上了花魁娘子,兴许还能另谋出路,总比当个奴才强。”
沈琚忽然问:“她去客船陪了多久?”
青稚想了片刻,答道:“算上来回划小舟,约有不到半个时辰。”
慕容晏继续问:“再之后呢?你说了愿意替她之后?”
“之后她便去找了妈妈,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大概有一刻钟吧,然后她就叫我们叫船送她去江公子的画舫。”青稚答道。
唐忱听着就忍不住插嘴:“不是,你们这人都要跟别人走了,她还不拦?”
青稚理所应当道:“当然不拦了,云烟可是……”
“妈妈视云烟如亲女,刚刚也说了,妈妈以后想把寻仙阁留给云烟,听她说能有这样的好出路,自然不会拦。”雪霖接话道。
“做——外室?”慕容晏反问道。
雪霖低声应道:“大人们或许无法理解,但能去江南富庶之地做世家公子的外室,对于雅贤坊的人来说,那真是顶顶好的出路了。爷爷话说的难听,可我们在这来来回回,见多了姑娘们不过一年就香消玉殒。就连……”雪霖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咱们这坊中人之间最出名的,其实不是醉月这样的花魁娘子,而是寻春院那个彩蝶嬷嬷,她这么一大把年纪还在寻春院里,这在雅贤坊几乎都是奇谈了。”
提到彩蝶,慕容晏不由心里一沉。
可惜彩蝶熬过了年岁的磋磨,却没能躲过旁人的算计。
而她非但没能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被人反将一军,落了话柄,输得难看。
似是察觉到她忽然转变的情绪,沈琚开口转回了话题:“所以,云烟自离开后,便再也没出现过,也没有人来再来找过她?”
青稚忙答道:“有倒是有的,不过都是旁的楼子里的姑娘,找云烟也不过是为了攀交情,没什么特别的。”
“她去江从鸢的船上时带了什么?”
“江从鸢?”青稚面露诧异,“大人误会了,我们说的姜公子并不是江从鸢公子,而是凤梧六公子里的另一位,姜溥。”
第61章金玉错(13)出路
凤梧六公子出身江南,同为栖学书院的学生。
栖学书院坐落在凤梧山上,因有多为大儒曾在此念书或讲学而在江南一带颇负盛名,求学者众,新任的太傅江怀左在入京前也曾是这里的学生;每旬休沐一日,每一季休沐十日,供学子们返家探亲。
只是书院学子多是过了府试院试的生员,也有些是过了乡试欲在上京会考前再精进一番的举子,大多远道而来,即便十日来回也显得紧促,故而半数人休沐时并不回家,仍是留在书院众温习功课。每到那时难免冷清,他们便常在在凤梧山的后山上举办集会,或吟诗作赋,或述书辩经,久而久之,就成了闻名于江南学子间的栖学集会。
而凤梧六公子的名号,便是从一场栖学集会中传出来的。
那时恰逢一次府试,考完的书生们一时兴起结伴去凤梧山拜访栖学书院的大儒,随后顺势加入了那场集会。栖学书院的学子和各地书生们同坐一处,兴之所至时击节而歌,骈四俪六,成为了一桩美谈。那一次集会后,书院擢选出了最好的六篇文章,编印成册,做《栖学集》,而为那册《栖学集》提序的是当时书院的山长、有“文心圣手”之美名的文章大家顾冲。
那册《栖学集》一经发表便炙手可热,连带着这六篇文章的作者也名声大噪,“凤梧六公子”自此而有名。
虽然从那之后,栖学集会仍保持着擢选优秀文章编印成册的习惯,却都比不过这六人的名声,甚至有不少人只知有“凤梧六公子”却不知有栖学集会。
而“凤梧六公子”中,又属江从鸢的名声最大,当年那本《栖学集》中他的文章被放在第一篇,被天下学子传颂;排在第二位的名叫陆青岩,自号青石先生,以一笔字画出名,青石先生一幅墨宝在京中能值千金。
至于青稚提到的姜溥,则在六公子中排到第四位,以诗词见长,辞藻绮丽,文笔斐然,最受京中贵女们的喜爱。但也因其文章做得太过华丽,少了几分质朴,而颇有争议。
慕容晏不如京中其他贵女爱追捧这些,对“凤梧六公子”的了解也不过是寻些诗集文集来抄写练字静心,所以对姜溥印象很淡,只记得他是“凤梧六公子”之一,喜欢写一些花间词婉约词,偏巧这类词不是她的兴趣所在,她抄的也不多,以至于听到“姜溥”这个名字时,叫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哪一位。
“姜溥?嘶——”唐忱舌头抵在上牙吸了口气,“他今天也在湖上吗?”
云烟死在江从鸢的船上,他们又听青稚和雪霖一直在说“江公子”同云烟的私情,便以为就是江从鸢,却不想被这突然跳出来的名字杀了个措手不及。
“当然在了,”青稚点了点头,“咱们雅贤坊请凤梧六公子来,本来就是为了今日呀,前些日子不过都是些添头罢了。其实真要说起来,今夜咱们主要请的就是姜公子呢,他写的诗啊词啊的最好听,姑娘们也爱拿来唱。”
“这么说,在雅贤坊,姜溥比江从鸢要受欢迎?”慕容晏问道。
“这是自然。”青稚一副理所应当,“那位江从鸢公子啊,前些时日都没怎么上咱们这里来过,就跟着游了几回湖而已,也就是今天才上了咱们的船,我听说啊,他一入京,就被那些个大家小姐们包圆了,我猜人家心里根本看不上咱们呢。”
“那姜溥呢?”沈琚问道。
青稚一听见他问话,立刻笑弯了眼,一脸得色道:“姜公子就不一样了,虽然那些小姐们也会找他,可是每天晚上,他还是会来雅贤坊,尤其爱来咱们寻仙阁呢!姜公子说了,红袖招太俗,仙音台又太冷清,只有寻仙阁能配得上他那些诗词的意境。”她说完见沈琚面无表情,不曾有丝毫动容的模样,又连忙补了句,“我是说真的,大人若是不信,来听听就知道了,即便云烟不在了,咱们寻仙阁在这整个雅贤坊里也还是独一份儿的!”
她表现得太过急迫,表情毫不收敛,在场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她的意思。
龟公在后面看着脸上露出一个讽笑,雪霖不动声色地拽了拽青稚的衣袖,却被青稚侧身避开,捏着嗓子带着几分娇嗔道:“大人问我话我才答的,你扯我袖子做什么。”说完还故作委屈地瞄了沈琚一眼。
唐忱这时回过味来,眼神骨碌碌地在慕容晏和沈琚身上来回瞧,对上沈琚的眼刀,又连忙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捧杯喝了口茶。那茶已经凉了,他猛灌了一大口,把看好戏的心情和表情统统掩在了茶水中。
沈琚忍不住侧头看慕容晏,却见她一只手掌抚在鼻下,似是沉思,遮住了表情,叫他看不出她的心思,不免把脸绷得更紧了些,却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小小的“噗嗤”。
慕容晏的手仍围在脸前,看似沉思,可弯起来的眉眼和提到眼下的脸颊无一不透露出一个真相——她正在笑。
沈琚看着慕容晏清了下嗓子,慕容晏压下笑容,也清了清嗓,随后问道:“你在云烟身边伺候很多年了吧。”
青稚轻抬下巴点了下头:“这是自然。”
“那与她情分如何?”
青稚露出一脸得色:“极好,尤其是我,虽然我和雪霖说是买来伺候她的,但我们就如姐妹一样亲近。”
慕容晏点了点头,旋即话锋一转:“那为何听到云烟之死,你只是惊讶了一瞬,竟毫不伤心?”
青稚先是愣了下,然后看了沈琚一眼,却只能看见他目光不在自己脸上。她一抿唇,垂下头,低声道:“自然也是伤心的,可是,”她抬起头,看着慕容晏的眼睛苦笑一声,“雅贤坊的人命不值钱,几乎每个月都能看见昨天还冲你笑嘻嘻的人第二天被草席一卷抛走了,时间久了,见得多了,就不会伤心了。”
慕容晏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再对上她苦涩的眼神,顿时有些不忍,忙错开眼神换了个问题:“那云烟的死,你们可有怀疑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