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崔公子总算来了点兴趣:“新雏儿啊,这么说来你是打算在花魁娘子选上卖了?”
鸨母“嘿嘿”一笑:“咱们也是为了叫公子赚钱的嘛。”
“那就她吧。”崔公子点点头,“这个月把她看好了,可再别出去年那样的岔子。”说完便起身离开了,没再回头看醉月一眼。
“哎,哎!公子您放心,这一次绝不会了!”鸨母连连点头,跟在崔公子送了出去,直到回来了嘴角都落不下去。
回来后鸨母就一直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抬手捏了捏,一边捏一边说:“瞧瞧这副水灵模样。”等鸨母松了手,醉月只觉得脸蛋一片火辣辣的疼。
鸨母又说:“这一个月,你就谁都别见了,把舞跳好,等你当上雅贤坊的花魁,好运道还在后面呢。”然后又拍了拍她的脸,半是诱哄办是威胁道,“妈妈的手段你也清楚,你要是敢学前头那个小蹄子,我叫你生不如死,记住了吗?”
“前头那个?”慕容晏打断了醉月的回忆,“她说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醉月抿了抿唇,犹豫道:“应当……应当是,前一个醉月。”
慕容晏顿时了然。她在寻仙阁的船上问话时,青稚曾经说过,这个醉月是半年前才当上醉月的。寻仙阁的龟公也证明,红袖招的醉月几乎年年都在换。
慕容晏问醉月:“前一个醉月做过什么事?”
醉月答得不是很流畅:“我是半年来前才来的,没见过她,不过也听人说过,她好像是,是……”她看了慕容晏几眼,似是觉得这些说给她一个姑娘家有些难以启齿,支吾半天,才终于开了口,“她和我一样,进楼都还是清白身,听说本都将她卖了个好价钱的,可谁知去岁花魁娘子选上那个砸了银子的一验,才发现她已经不是、不是……”
醉月咬了咬唇:“我也是听人说来的,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行了。”慕容晏听着有些不适,于是岔开话题,“继续吧,你刚说的那个崔公子,在你要告的这几个人里吗?”
“在的!”醉月猛地点点头,“崔公子在的!”
那应当就是崔赫的次子了。按醉月所说的,这个崔赫的次子显然不是什么小人物,只怕是还在雅贤坊中做着生意。
慕容晏看向沈琚,用眼神问他知不知道有这回事。沈琚先是摇了下头,然后又点了下头,慕容晏被他搞糊涂了,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可总不能当着醉月的面问出口,只好暂且作罢,等着一会儿没有外人了再问他。
醉月低着头,见上首的几位大人都不问话,便继续道:“那位崔公子,原是在红袖招的船上的,亮相结束后,我与云烟、妙音三人从中退回红袖招里,其余的姑娘们一半退去寻仙阁,一半退去仙音台,退下去后,我们各自去换了独自表演的衣裳,我换了衣服出来后,就见云烟还穿着之前的衣服跟崔公子走在一处,而且两个人很是亲昵,所以奴家猜,崔公子许是云烟的恩客。可是这样又叫奴家想不明白,她既与崔公子亲厚,那崔公子为什么不捧云烟当花魁娘子,反而是选了我,所以,所以奴家就……奴家就跟上去了,然后看见,崔公子将云烟带去了另一艘船上,那艘船横着停在红袖招、寻仙阁、仙音台的后面,奴家原以为那艘船是楼里的,这才知道,原来竟是那位崔公子的。”
竟是又有了一艘不知从哪冒出来、周旸的鹅蛋图纸上亦没有记录过的船。
如此看来,这个望月湖可真够大的,能容纳如此多的船不说,竟还能能藏下几艘“鬼船”。
“那艘船,你上去了吗?”慕容晏问醉月道。
“奴家……”醉月先是脸上慌乱,随后又想起来这不是雅贤坊的私刑,而是大人们在问话,于是又定下心来,答道,“奴家确实偷偷上去了。那船上没人守着,奴家也正是因为跟进去了,才看见、看见、看见那几位公子大人活活掐死了云烟。”
那船上没人守着,醉月跟进船舱里,才发觉这里头的除了最外头的一圈门窗外,其余的门板墙板都被拆掉了,整个船舱里只有一间屋子。那屋中挂着一道道红纱,纱帘后又有烛光若隐若现,还点了香。那香气不是醉月常闻的味道,初时闻起来叫她觉得有些发晕,可过了一会儿就不怎么能闻到味道了。
隔着层叠地红纱帐,醉月看见那屋中除了云烟和崔公子外还有四人,一人怀里抱着一个姑娘,而云烟则偎在崔公子的怀里,一边给崔公子喂酒,一边用甜得发腻的嗓音问他:“二叔叔,今晚的花魁给我当好不好呀?”
醉月一听到“花魁”二字,心跳便忍不住加快了。
许是因为这件事与她有关,才叫她生出了胆气,醉月藏在红纱里,忍不住又靠近了些,听他们说话。
那崔公子不应声,只是似笑非笑地反问她:“怎么,你也想当花魁。”
“当然想啦。”云烟娇嗔道,“人家在雅贤坊这么多年,次次选花魁,次次都要被红袖招那些醉月压一头。二叔叔疼惜他们,怎么就不能疼疼我。”
崔公子笑着捏起了云烟的下巴,云烟便往前凑着想要吻他,可崔公子避开了这个吻,在她耳边亲昵地似是有情人的呢喃爱语:“懂事些,今次已经买你输了。”
“等等,”慕容晏打断道,“既是耳语,你又是如何听见的?”
醉月摇了摇头:“奴家没有听见,奴家是猜的,奴家隐隐瞧见了口型,而且接下来,奴家看见云烟拍了那个崔公子胸口一巴掌,然后又说,‘二叔叔真是偏心,年年都买我输,从我身上赚了那么多银子,我却连个碎渣都没看见,天底下哪有你这样不疼侄女的叔叔。’”
“叔叔?”慕容晏面露惊色,“云烟说自己是崔公子的侄女?那崔公子又如何说?”
“那崔公子就说,‘你个蹄子算得我哪门子侄女,我侄女今天可在嫁人呢,算算时间,现在也该在洞房了。’然后,云烟就也凑了上去,问崔公子,他是不是也想洞房,再之后,奴家觉得那里氛围不对,就赶紧出来了。”醉月说完,脸颊连着脖子都已经红成一片。
慕容晏听着醉月的话,心里泛起阵阵恶心。
不知道这个崔二清不清楚新娘换了人的事,可无论他说的是崔琳歌还是崔琳月,将新婚洞房一事拿来做与风月女子谈笑调情的话题,实在不像是大家公子所为。
慕容晏深吸一口气,抚平自己躁动的怒气,继续问:“你既然出来了,又是如何看见他将云烟活活掐死的?”
醉月慌忙道:“大人明鉴,奴家没有说谎!奴家是第二次进那船上时瞧见的,不止奴家一人瞧见了,雪霖,云烟身边的雪霖,她是和奴家一起的,她也瞧见了的!”
“雪霖?”
这个名字完全出乎了慕容晏的预料。她的目光像两柄刀刃钉在醉月身上,问她:“可是,雪霖从未提过,她只说,云烟被姜公子接去享福了。”
“这不可能!”醉月抬起头,面色凄惶,“是她到处在找云烟,她始终找不见,我才带她上那艘船的!我们上去的时候都看见了,那些人围在云烟身旁,有人正在掐她——我差点喊出声,还是她捂住了我的嘴,她怎么可能——她怎么、大人大可喊她来与我对质!奴家敢发誓,若我说的有半个字是假的,就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在整个房间中回荡。
慕容晏毫不怀疑,就凭船上这根本挡不了什么声音的薄门板,其他人应该都能听见她的赌咒发誓。这样的话慕容晏听多了,但往日里大多是在公堂上,从那些个不肯认罪、自以为能逃出生天的犯人口中听见;或是偶尔路过哪里,从那些正在跟姑娘幽会的男子口中听见。
而他们的共性是,这些誓言都是从男子嘴里说出来的,且根据她的观察,一个心中越是没底,越是心虚,才越要说这样的话壮胆。
慕容晏心猜,醉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恐怕也是在雅贤坊听多了以后学来的。
她清了下嗓子,缓声道:“如今船尚未靠岸,还无法找雪霖来对质。你先行回去,一会儿我们再寻你问话。”
谁知醉月忽然扑到慕容晏脚下,拽住了她的衣摆,恳求道:“大人,我求求您,别让我回去,我向大人告了密,我已经回不去雅贤坊了,大人若叫我回去,那我真的是死路一条。求大人帮帮我,就让我待在这里吧!”
沈琚喊两个校尉的名字,两人听见便上去一左一右拽开醉月的手。醉月跪趴在地上,嘴里不停嚷着“求大人帮帮我”“大人,看在你我同为女子的份上,奴不想再回到雅贤坊了”。
“等等。”慕容晏叫停两个拖着醉月的校尉,“你说你告了密?你不过是配合官府问话,何来告密一说?”
醉月抬手抹掉眼泪,整理了一番形容,答道:“大人有所不知,雅贤坊表面上看,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彼此竞争,互为对手,可实际上,那些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触及不到雅贤坊的利益,但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会一致对外,绝不会允许有人影响雅贤坊的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