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回再下来,原本宽阔的地方用石砖砌出一排囚室,只剩一条逼仄狭窄的走道。囚室共有十间,其中暗无天日,不透丝毫的光,囚室木门打开,便有湿腐的恶臭从中溢出。
沈琚命值守的几名校尉挨个去问了除崔成朗之外的五人都知道些关于崔成朗的什么。
在这牢房中关过一天一夜,这五人俱是精神不济,只盼着能早日离开,故而问什么答什么,不一会儿校尉们就带来了答案。
“那个姜溥,他说他一进京就给三台六部九寺五监的长官们都递了帖子和自己做的文章,但其他人都只是赠了些回礼,唯有崔家和谢暄邀他上了门。那谢暄是个爱听吹捧的,他知道谢暄和谢相是同宗,所以巴结着谢暄,也是想攀上谢相的门路。”
“而崔家那边,则是崔成朗请了他几次,每次都在雅贤坊里,他就知道,八成是自己的拜帖被崔成朗拿去了,但崔成朗名声再不好,也是吏部尚书家的,所以他也一直维持着这层关系。”
“那个谢暄,坚持自己是被下属,也就刑部尚书家那小公子带着才来的,是第一次来,是初犯,他认识的也只有带他来的那位,除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别的一概不知,和崔成朗也不熟识,只是听说过,但之前没什么来往。”
“还有那余下三人,除了刑部尚书家的那位鸿胪寺小官承认和崔成朗因为家世原因见过几面外,另两个小官说的和谢暄一样,也是跟着刑部尚书家那位来的,平日里接触不到谢暄这样的上官,和崔成朗都是那天晚上第一次见。”
五个人里,四个人都是要么听说过但不熟识,要么是第一次见,话里话外,都和崔成朗不熟。
慕容晏一手举一张面具,看着感叹一声:“真是奇了,以这些人的身份,这种时候没把那没背景的姜溥或是两个小官推出来做替罪羊,却急着要和崔成朗撇清关系,都这样了,还说不认识?”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正如姜溥所说,崔成朗名声再不好,也是出身吏部尚书家的,崔赫虽不是什么高门世家的主支嫡系,却也是士族出身,何况又是高官,哪怕崔成朗再荒唐,只要崔赫没对外宣称和这个儿子断绝来往,那大家总归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可是这会儿,他们却一个个都主动和崔成朗撇清关系,那只能说明,他们心中都认定了一件事——崔成朗定然撇不清,要倒大霉。
几个校尉顿时醍醐灌顶:“是啊!哎,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咱们按照大人把人分别关起来的时候,他们也是,一开口先说今日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凑凑热闹,同僚之间交际一番,咱们都什么没提呢,他们就说,自己和崔成朗不熟,他的事,他们不知道。”
“可不是吗,都拐着弯变着法的强调,和崔成朗不熟。”
“嘿,这群人,都进了皇城司了,还敢在这里耍心眼!看我不叫他们抖落个水落石出!”
几个校尉又分别跑走去提人了。
慕容晏举着其中一张面具挡在自己脸前,转头看向沈琚:“来吧沈大人,咱们也去会会这位人人都忙着撇清的崔二公子。”
沈琚叫校尉们把崔成朗提来,只是这人一看见他二人,还不等他们开口,就自顾自地洋洋洒洒说了一长串。
“我是赌了,但这就是些自己的小爱好,赌注压在醉月身上也是因为这些年赢的都是醉月。”
“玉琼香啊,我是知道云烟那有些好东西,但是是什么我从可不过问,云烟给我拿来,我就用,总归是我自己享乐,乐到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不在乎,谁都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这种人,你们别看我爱玩,但什么东西能问,什么东西不能问我是知晓的,有时候祸从口楚,一知半解往往才是最安全的。”
“我是和云烟有首尾,爱玩些情趣,但她私底下折腾些什么勾当,我不问。我与她再亲近,那也不过是个玩物,你养条哈巴狗,难道还要时刻盯着那狗儿看看它做了什么?”
慕容晏没有打断,完整听完,而后将两张面具摆在了他眼前。
崔成朗没想到她不接茬,一时愣住,眼神在面具上打了个转。慕容晏注意到,他先看了眼“山鬼”面具,然后飞速调开,把目光聚集在了那张“胙回”上。
看了一会儿,崔成朗抬头看她道:“你就是那个大理寺家那个协查吧?协查大人拿两张面具来,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已经不是大理寺协查了。”慕容晏故意道,眼看着崔成朗眼中划过一道蔑视,她才又说,“我如今是大理寺司直并皇城司参事。”
崔成朗的脸顿时抽了一下。
慕容晏在心中暗自点了下头。
对付这种滑不留手、油盐不进的活泥鳅,一是要想办法打乱他的节奏,他心中有准备,背好了一套说辞,若是顺着问,断然问不出东西,反倒被他牵着鼻子走。要跳着问,问些他想不到的,扰乱他的思绪,让他来不及回想那些编排过千百万遍的瞎话,就会漏出破绽。
二就是要想办法挑动他的情绪,情绪一起来,就会忍不住要发泄,要辩驳,要靠声量和对方的态度找回信心,这时候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而她的身份,对于崔成朗这种分明父亲是吏部尚书却人到中年还没有混到一官半职,京中家世相仿的贵女瞧不上他,他又瞧不上别人因而迟迟未婚却还要在烟花之地自称公子的人来说,是一种挑衅。
挑衅再带上两张面具,那就是炮仗的导火线。
她将两张面具摆得更近了些,又特意把“山鬼”面具往崔成朗脸前推了推,问他:“不知崔二爷,对这面具可眼熟?”
崔成朗目不斜视,不看两张面具,用鼻子哼出一口气,不屑道:“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儿,也就你们姑娘家爱当回事。”
慕容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姑娘家啊,这么说,崔二爷还认识其他喜欢这东西的姑娘家了?”
崔成朗一噎,转而看向沈琚,讥讽道:“我记得,她与你有婚约吧?怎的你就这般放任她去那些腌臜地方,还是不是男人了?”
沈琚尚未来得及开口,慕容晏却率先发出了疑问:“嗯?”
她皱着眉,满脸费解地看向崔成朗,好似根本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什么腌臜地方?崔二爷以为,我这面具是从哪来的?”
崔成朗反应过来她这是在给自己下套,顿时不出声了。
慕容晏见状并不气馁,而是把手中的面具交换了一下,见崔成朗又是先快速瞥了眼“山鬼”,而后又一直看着“胙回”,口中却忽然扯起了闲话:“崔二爷进来这么久了,崔家好像都没来过人。”
崔成朗脸色不变,只说:“我行事荒唐,家人对我失望,我不怨他们。”
“可是崔二爷你明明为崔家带去了那么多钱财和机会,结果一朝出事,他们就不管你了,崔二爷难道心中不恨?”
崔成朗偏过头,状似没听明白:“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慕容晏却好像没听到这句,自顾自地说:“崔二爷既然和云烟熟识,想来也该认识她身边的雪霖。前夜在望月湖时,雪霖被捉了回来后,同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极有道理,她说,编谎话得有赚头才值得。”
崔成朗面色紧绷,干脆闭上了眼,不再看慕容晏。
慕容晏却在这时话锋一转,又说回了面具:“既然崔二爷不知道面具的事,那想来也不知道云烟有一本记着这山鬼与胙回在她那里买过的金器和玉器的账本了。”
崔成朗双手握拳,只当没听见。
只听慕容晏继续道:“崔二爷见多识广,不如替晚辈解解惑。”她提起一张面具,扣在崔成朗眼前。
木漆味窜入崔成朗的鼻孔,叫他的呼吸骤然紧促了起来。
她猜到了?不,不可能,云烟已经死透了,她不可能知道,她一定是在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