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能练好这一出“九天揽月”,李得禄也不往南边去了,当即旧地赁下一个院子,关起门来每天练习“九天揽月”,一直练到来年四月,得禄班启程进京,还特意改成了得月班,准备借着京城雅贤坊六月花魁娘子选的东风,打出名声。
结果一如他所想,得月班靠着“九天揽月”,在京中一举成名,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前来,想要一睹“天仙妃子”的芳容,风头一度盖过了花魁娘子选。李得禄每天数银钱数到手软,喜不自胜,走路都像踩在云上,飘飘欲仙。他甚至想就干脆留在京城,不用再带着得月班四处奔波,那段时间,班子里每个人每天脸上都是挂着笑的。
然而这美梦只做了二十来天便醒了。
有人找上了门。
李得禄现在想起来,后背都仍是会起一片白毛汗。有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他那时太得意,太忘形了,以至于忽略了这一举成名背后的隐患——他被雅贤坊几座楼子的人找上门来,深更半夜时,围了个水泄不通,威逼利诱着,要他把“天仙妃子”卖予他们,否则就打断班中人的腿,叫他们这得月班再也得意不起来。
他一方面舍不得——没了方蕊,“九天揽月”根本演不下去,他得月班的招牌就要砸了——一方面又害怕。这群人是真正的地头蛇,能在京中做皮肉生意还能站稳脚跟的,能是什么善茬?
就在李得禄天人交战之际,方蕊主动站了出来,表示只要放了人,她愿意跟他们走,李得禄自知没了回还的余地,只能带着其余人灰溜溜地连夜离开京城,又以得禄班的名字在外面战战兢兢地行走数月,确定没被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听起来,这与李萍儿似乎也没什么关系?”慕容晏反问道。
李得禄连忙解释:“小人马上就要说到了,要说她,那就必须先得把方蕊这事说清楚。”
李得禄讲,方蕊来时一直是李萍儿照顾,与她同吃同住,后来方蕊留下,便依旧如此,两人年龄相仿,方蕊虚长李萍儿两岁,时间一久,两人便开始以姐妹相称。方蕊被雅贤坊人扣下,反应最大的就是李萍儿,李得禄带他们离开京城后不久,她便想着回去找人,还说天子脚下有王法,要去报官。
李得禄当即就把人按住了。
他们这种小虫子一样的飘萍,别人一脚就能碾碎,哪来的王法。为了打消李萍儿的念头,他干脆将人赌着嘴绑起来,一路到了最北边她一个人决计回不了京城的地方,才把人放了。
“那之后,那丫头也没再提这事,就总是一个人闷着,练方蕊跳过的那个盘鼓舞,我想着练就练吧,是她的一点念想。我本以为那丫头已经死心了,所以第二年才敢带着她再上京,谁知道,她心里一直憋着事呢。”李得禄摇摇头,“怪我,怎么就忘了她当初是个倔性子。”
得月班重回京城,头几天也引来不少关注,但这回得月班表现平平,人们很快便失了兴致。京中杂耍戏多如牛毛,得月班成了牛毛中的一根,那些人便也没有再来找麻烦。
一切都很安稳,直到临走的前一天,李萍儿忽然不见了。班子里的人全散出去找她,正在遍寻无果之时,雅贤坊的那群人又来了。但这次,他们没做别的只要了李萍儿的身契。
“我就想啊,我要是不贪图京城攒下的这点名声,不回来了,说不定萍儿现在还是好好的,班里有小子喜欢她,我本来还想着说和说和。”李得禄叹息道,“是我害了她。”
他说完,嘴唇抖了抖,又问慕容晏和沈琚:“敢问两位大人,萍儿她……还好吗?”说完不等回答,又摆摆手,“算了,大人还是不要和我说了,我与她师徒一场,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她今后如何,都与我,与得月班无关了。”
离开得月班时,月亮正爬上柳梢头。
如今已过了十五几日,月不再圆了。慕容晏仰头看了看不太圆的月亮,不由心下叹息。
沈琚回望她,见她神色不虞,抬手抚开她的眉心:“不若我先送你回府?也不急于这一夜。”
慕容晏摇了摇头:“回皇城司吧。”
*
两人回到皇城司时,正巧看见方芍坐在回廊下看月亮。
她在皇城司能活动的范围很小,基本只有门口和一旁睡觉的小院,但她也不觉得烦闷。她仰着头,看得很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慕容晏和沈琚回来了。
这场面有些静谧,慕容晏不忍打破,只是再不忍,也终是要打破的。
“方芍。”慕容晏轻声道。
方芍回过神来,看见两人,连忙起身,面露惊诧:“这么晚了,大人们竟还未回家休息吗?”
慕容晏望着她,没有回她的话。她的眼神很复杂,里面藏着许多情绪,有悲伤,有遗憾,有不忍,还有些连她自己都没感觉到的愤怒。
月亮不圆,但月色很亮,亮得能叫方芍看清她眼中的一切。
方芍一怔,心有所感:“大人……”
“方芍。”慕容晏轻叹一声,合眼,又睁开,“还是我该叫你李萍儿?”
方芍一时有些怔忡。不过一年,她却觉得李萍儿像是上辈子的事。得禄班的日子很苦,太苦了,可那片苦里也是有盼头的。现在她不需要再过那种苦日子了,可同样的,她也没什么可盼的了。
“大人你都知道了。”方芍笑了一声,“我就知道,还是瞒不过大人的。”
说完,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深深向慕容晏一叩首,行了一道大礼:“方芍犯下大错,请大人降罪。”
慕容晏看着她,轻声问:“你是何时掐死云烟的?又是如何离开的?又是为何对云烟痛下杀手?”
方芍直起身,看着慕容晏,目光灼灼,不卑不亢道:“我杀她,是因为她该死!”
第80章金玉错(33)揽月(下)
人分三六九等。
可哪怕都是下等,却也是不一样的。
同为奴役,达官显贵家的仆人也能用鼻孔看百姓;同是贱籍,云烟可以在雅贤坊里活得自由自在,手里握着其他姑娘们的命运。
雅贤坊之中,没人敢忤逆云烟,虽然从未有人明说,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得罪云烟就是死路一条。
可很多时候,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就得罪了她。兴许是因为你的风头盖过了她,又或是她看中的人称赞了你一声,再或者只是多看了她一眼,多说了一句话,甚至可能只是你近日挂的荷包比和她的里衣是同一个颜色。
方芍看着慕容晏,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中灼灼闪着光:“大人,我不扯谎了。是我掐死了她,第二次和雪霖一块离开后,我一直注意着那艘船的动静,后来见他们下来,又搬人上去,其中一个是‘凤梧六公子’的江从鸢,大家都看得出来,姜溥与江从鸢不睦,我就猜他们是要玩些阴损手段,所以我又悄悄跟上去,谁知让我看见云烟被昏迷着躺在那里,脖子上全是指印,我这才起了念头。我在得禄班,别的不行,但不缺力气,她又已经昏迷,这才叫我生出了念头。但杀了她,我从不后悔。”
说完,方芍又露出一丝苦笑:“大人果真厉害,我之前还想骗过大人,是我蠢笨。”
慕容晏摇了摇头:“你不蠢。”
方芍遗憾地笑了声:“可惜没能逃过大人的慧眼。”
慕容晏望着方芍,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难过还是沉重。方芍认下之前,她还存着一丝幻想,想或许是自己推错了,可现在,事实铁证摆在眼前,她没想错,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良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我在今天之前,从未怀疑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