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师告诉他们,十一年前,也就是启元初年的某一天,具体哪天他记不得了,但他隐约记得,天气还挺热,故应是夏日里。
那日散朝后,殿下留他谈事,而后在书房里,递给他几枚铜钱。
那是几枚昌隆通宝,铜色很新,应是打出来没多久的新币。
老太师不明所以,问长公主为何要让他看几枚铜钱。
长公主便问他,可注意到这几枚铜钱的不同之处。
这一下把他问住了。
老太师一辈子没管过俗物,在家中是夫人管银钱,在外面有随从给钱或是店家记了账送去太师府上,加之他这几十年来就那么些喜好:好茶、好酒、佳肴、古玩字画。
他上了年纪后,身子总不爽利,郎中调理,多叫他忌口,夫人便在吃食和茶酒方面管得严,故而他也就只剩了个收集古玩字画的乐趣。但这些东西,动辄十百千两,走家中的账,无需他自己出钱。
如此以来,他对铜钱的了解就更少了。
老太师左看右看,不得其解,只好苦笑着同沈玉烛说公主莫要戏弄老臣了。
可沈玉烛只是面如寒霜的又给了她一枚旧铜钱,他定睛一瞧,那也是一枚昌隆通宝,只是显然流通已久,上面刻印的字样都被磨平了许多。
除此以外,那枚旧币的厚度、重量、大小都显然超过新币。
这一下,老太师明白了。
他当即惊骇道:“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私铸假币乱我大雍?!”
却只听沈玉烛冷笑一声:“假币?呵。”
老太师不明白殿下为何如此反应,但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历经两任帝王以及先太后与如今坐上的长公主殿下,对政事的敏感度早已不是普通朝臣能比拟的。
只是听了这三个字,他便已然感知到了那股山雨欲来前的腥风。
只听沈玉烛道:“这可不是什么假币,这是我大雍造币处造出来的货真价实的玩意儿!”
……
“所以……”慕容晏到底没忍住打断了老太师的回忆,“下官愚钝,不懂这昌隆通宝与越州有何牵连,还请太师明示。”
“别急,我这就说到啦。”老太师端起茶盏,润了一口嗓子,才又道,“啊对,状元郎,魏镜台。他想外放去外边历练,替百姓做些实事……唉,也怪我,是我没劝住长公主。螳臂挡不住车轮,蚍蜉撼不动大树,一人又怎能挑得动一个庞然大物呢?”
老太师一边说,一边摇起了头。
慕容晏心下一惊。
她看向沈琚,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两人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和深藏于其下的惊骇。
慕容晏不自觉压低了嗓音,小心翼翼道:“你说的庞然大物,指的是……越州王氏?那您昨日来此,是为了……?”
老太师不答话,却忽而问他们:“外头那些个孩子,是不是为难你们了?你们也别怪他们,他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沈琚眉头微抬,“我昨日便有几分怀疑,只是您老在这里,我没想的太深,所以,他们是内侍,是薛鸾手下的人?”
“内侍?”慕容晏惊讶接话。
“是。”沈琚颔首,认真解释道,“虽然他们贴了须,还压低嗓音,改变步伐,以及故意带着语气说话,但长久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很难彻底抹去的。”
闻言,老太师点点头:“果然逃不过你的眼睛,后生可畏。”旋即,话头一转,又说,“先前殿下想诏你入京,我还拦过,说实话,你们都太年轻了,你年轻,慕容姑娘更年轻。殿下呢,虽然虚长了十岁,可也还是年轻。你们这个年纪,总是空有一腔热血,觉得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可到头来,都只不过是,纸上谈兵。多少事情,你们看不穿,参不透,更斗不过。魏镜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销魂窟,销魂窟,都当销魂窟是极乐处,哪里还知道,所谓销魂,便是魂飞魄散呢。”
他虽未明说,但从老太师的话中前后一思索,再加上这几个月来的发现和爹娘提起越州时的反应……慕容晏对于魏镜台当年会被点去越州的缘由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
慕容晏心下暗暗叹息。
难怪,难怪,魏镜台会从当年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变成如今的模样。
慕容晏没忘记顺着问下去:“所以,您来这里……”
“我是奉命来的,外头那几个孩子也是。只是我奉命来问魏镜台的话,而他们,是奉命来护卫。可惜,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啊……”
太师摇头叹息。
慕容晏连忙追问:“那您可知道,其他几位大人又是为何……”
“我不知道,看到他们,我也惊讶。但想来,他们在你们这里,也都有各自的缘由了吧?”
“那您觉得——”
“大人。”
慕容晏的问话被打断了。太师的老仆站在外面,沉声道:“大人,皇城司的周提点正在院外,说是有要紧事要转告两位大人,等不得。”
而他话音刚落,周旸嚷嚷的嗓音就穿透了整个庭院,传了进来:“监察大人,慕容参事,刑部来人了。”
“刑部?”慕容晏眉头一拧,“刑部来人做什么?殿下不是……”
不等她说完,周旸已然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沈琚开门时,周旸正好走到门口。
沈琚肃声问他:“刑部来人所为何事?”
“我叫弟兄们都在前头拦着了。”周旸先撂下这样一句,而后他看了慕容晏一眼,压低了嗓音,“刑部来人说,参事大人她……”
“我如何?”慕容晏从后一步上前,高声道,“你大声说,我也听听,我如何了?”
周旸咬着牙,满脸不忿:“他们说,参事大人诬陷忠良,枉造冤案,草菅人命。”重复完不等旁人反应自己先“呸”了一口,“放他娘的狗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