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于后脑中刀,血流多时,血迹在椅子上业已干涸,留下深色痕迹。
慕容晏却毫不在意,而是直直地坐了下去。
沈琚一惊,连忙要拽她起来。
可慕容晏抬起手,正正指向前方:“钧之,把东西两侧的所有门都打开。”
沈琚不明所以,但仍是这么做了。
全部打开后,慕容晏仰头靠在了椅子上,双眼自然向前平视。
是卧房窗前遮挡的屏风。
而那屏风上搭着几件衣裳。
“看见了吗?”她问沈琚道。
“什么?”沈琚疑惑道。
“那几件衣裳。”
“卧房不见客,魏镜台身边亦无人伺候,他把衣裳搭在屏风,有何不妥?”沈琚更是茫然。
“没有不妥。没有半分不妥。”慕容晏一顿,“所以不会有人注意,那里面有一件内里绣着越州王氏诸般罪证的中衣。”
*
“启元二年,镜台得魁星青眼,忝为魁首,又得殿下器重,赐字明臣。然彼时不知天高地厚,亦不知此二字重量。”
“臣赴越州,心怀壮志,然终负所托,愧对越州百姓。”
“越州王氏,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其心可诛。”
“启元三年,昌隆通兑,越州王氏欺瞒而昧下银钱,臣尝查之以据,然势单力薄,终不得其法……明臣在越州,观之多年,而知其恶行。平国公府,常以灾情之名请朝廷赈灾,其意不在赈灾银,而在税赋。每有灾情,朝廷减税,然减税之举,未曾宣于百姓,百姓仍受重税之苦……”
“……多年来,明臣观王氏之御下,裁人以九等,上三等,中三等,下三等,九等税赋有别,上三等轻赋税无徭役,中三等中赋税轻徭役,下三等重赋税重徭役,上三等可以余下六等为仆从,中三等可以下三等为仆从,而下三等中,一等又可以二、三两等为仆从,二等可以三等为仆从,唯三等者,无人可使之,仆从可替税赋徭役,以其年岁、男女、技力而又分三六九等。”
“此等分发之缘由,盖因上三等收入丰足而税赋足额,为州府贡献良多,下三等收入微薄而税赋多有亏欠,故赋下三等以重税,以其受上三等之税赋供养而不知感恩也。观其金额,虽上三等税赋百两而下三等税赋一贯,然百两之于上三等,不过一日茶酒,而一贯至于下三等却为一年之艰辛收成。由此,下三等税赋愈艰,明臣曾见百姓卖儿鬻女,或携一家老小投缳以托生,心甚哀之,然无能为力矣……”
“……王氏之势力,遍布越州,亦在越州之外。明臣曾听闻京城有其耳目,名为乐和盛,因年老力衰而意图脱手而得一番教训……”
“……越州王氏,常以仙官降世显灵为由自居,愚昧百姓。越州百姓之苦皆从税赋而得,然王氏常以其仙官之名散播神之口谕,以越州百姓之苦为其孽罪加身之祸,以税赋偿其罪,可还受生之债,早得托生……何其荒谬!”
“……明臣此生,别无所长,唯性忍志久、历时弥坚矣……”
“……明臣曾暗助越州百姓上京求告,然终无所复,亦有受王氏暗害之人,明臣无法,唯有记下,盼有朝一日世人知其所为……”
“……书塾先生方氏济远,为人以善,常为百姓代笔以信而不收分文,盖因其助上告之人书写状纸而遭难。有二女,长女方蕊,充没平越郡王府为家妓,次女方芍,年尚幼,充没平越郡王府为其三世孙之女婢……何二,高五尺有一,背微驼,春夏秋务农,冬日常做力夫,启元十一年腊月以买卖之名自越州出发,未归……”
“……登闻鼓起,则世人知越州有奸佞,乱市之通宝重现,则朝臣知臣之罪因何而起。然明臣不知何人可信,只能多方散去。大理寺少卿汪三思,乃缜密忠厚之人,然因明臣之故家破人亡,臣心甚愧之,万盼得少卿大人憎恶,追查明臣之罪过……”
“……明臣今日此举,是为越州众。若忠良得此信,请以明臣犯律之名,往越州了结王氏之恶;若此信不慎落于奸佞之手或无人理会,便是大雍颓势不可逆,天意难违!……”
“……明臣年少时未曾得见人世之真恶,如今观之,便知旧时大殿之上所做诗篇之愚钝可笑。今重做此事,以做此结:茅草屋漏米粮折,越王府中夙夜歌。青天不闻人世苦,业镜台前罪孽多。”
“拙荆陈氏,不通礼法,不知上告之果,不过一心为越州百姓求得公道矣,万望陛下与殿下留她一命;明臣与陈氏业已分离,臣之过错由臣一力以偿,只盼祸不及她。”
“明臣今日,先赴业镜台了!”
……
一滴泪珠落在纸上,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誊抄完被缝在中衣上的最后一笔连带着后来用笔墨补在末尾的求情与告别,慕容晏终于再也忍不住,将笔随手一仍,仰起了头。
她竟然都才猜对了,全都猜对了,魏镜台真的是自杀,他要以自己的死成为朝廷剑指越州的“师出有名”。
可她宁愿自己猜的是错的。
“钧之,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这虫豸竟安稳地在越州趴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到京城,不对,方蕊到了京城,原来她爹因为写状纸被害死,怪不得,怪不得她要想尽办法留在京城,可她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这些泣血的字眼,有多为越州的种种事情感到荒唐,就有多痛心。
沈琚也十分不忍。
但他到底见过更多,知道更多,心绪也更稳些,可见慕容晏如此落泪,他也一时难忍动容之情,伸手抚过了她的泪痕,而后把她揽在怀里,让她贴上了自己的胸膛。
湿意很快顺着外裳渗进胸膛,接着流向了他的心口,流入四肢百骸。
“阿晏,魏大人的信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你该安慰才是。”
“是啊。我很安慰。”慕容晏闷在沈琚的胸膛,咬着牙发出颤抖的声响。
“这一回绝不叫他们逃过去。绝不。”
第127章婚旨
八月廿一,便是满朝文武翘首以待的三日之期该有结果的那一天。
逢一有朝会,平日里总想着磨蹭拖延片刻的大人们,今日一改常态,个个精神抖擞,寅时刚过便匆匆往宫里赶。天光尚昏蒙着,等着下车的朝臣车架却已然排满了长长的宫道。
早到的大人们瞧见彼此的身影,先是互相露出一个“看破不说破”的笑容,接着高谈阔论起了近来的国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那个让他们早早就候在这里的真正缘由,毕竟,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可明面上要真提起来,那便显得不稳重,有失分寸,也易叫人抓着把柄耻笑一通。
这奇异的氛围,一直到中书令谢昀和大理寺卿慕容襄两位的车架到来时,才略略有几分收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