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晏赶忙把人按住:“哎哎,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拽着明珠的手腕,生怕没跟明珠说清就要明珠跑了,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我是要你,把平越郡王死了以及我是凶嫌这消息传出越州,传到肃国公府,再由肃国公府上书,传去京城。然后你就在越州好好等着喻令就是。”
明珠一听就急了:“这是为何?小哥也同意?”
“当然同意,这是我们两人商量的结果。你信我,如今王启德才是最不想这件事闹去京城的人。”
明珠仍心存犹疑:“不成,你太聪明了,你若不把话说清楚,我就当你是想支开我们自己涉险,我不管你是怎么说服小哥的,但我明家没有这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我明珠也绝不做这种事。”
慕容晏却笑了:“好明珠,若是各自飞,我怎会只叫你一人回去留下明琅在这里。你想想看,若是寻常人,骤然知道自己成了凶手,往往都是要百般隐藏,但反倒越是隐藏,越是会坐实这件事,到最后就算原本是假的也会变成真的,然后就会成为把柄落在王家人手里。想来那嫁祸我的人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所以我才说,王启德是最不想这消息传出去的人,因为不传出去,他才能借此或拿捏或打压于我们,明白了吗?”
明珠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你这样说的确有理,可为何不趁着消息没传出去就破了这案子,只要快些找到凶手,何愁王家人还能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因为我不仅要王家人做不了文章。”慕容晏眼神闪了闪。
“只要我是凶嫌的消息传进了京城,陛下和殿下就能就能名正言顺地派皇城司到越州来调查这件凶案,到时不仅是皇城司,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但凡他们想,谁都可以插一手。”
“到那时,越州就不只是他王家人的越州了。”
第155章不臣(15)
明珠听得心潮澎湃。
这一路上,虽然谁都没有和她们多说过什么,但是她与明琅早有猜测,阿晏与小哥的这一行并非只是简单回家省亲一趟,而是另有要事要做。
在进入越州前,阿晏和小哥也曾多次提出要二伯和二伯娘带着她与明琅绕道先行返程,但被二伯娘以“大家一道离京,多少双眼睛盯着,如今却忽然分成两路,这不明摆着是告诉人你们有猫腻”为由拒绝了。
不过二伯娘之后也说了她和明琅两个小丫头倒是不惹眼,左右姐妹二人也会武,分出几个府兵向他们入京时那样不从越州过路绕回去。
她与明琅自然不愿。
她当即就搬出二伯娘自己的话拒绝了回去,而明琅也在一旁帮腔说:“我与明珠虽不知小哥和嫂嫂具体要做什么,可也分得清轻重,忽然分出一队人来绕路离去,有心之人必定会注意到,若叫我们成了破绽,我与明珠定会寝食难安。”
最后她们得了慕容晏肯定,说明珠和明琅聪明机灵又有武艺傍身,说不定会有奇用——这也是为什么进了越州后她们会决定不同时现身,那时她们已经知晓了,此行是长公主有意要动王家。
知道真相的当晚,明琅趁夜里所有人都睡下,挤进她的床榻同她说小话:“……虽说小哥和嫂嫂是奉着喻令来的,可既然不是排出整个皇城司带人来直取,而是叫小哥和嫂嫂以省亲的名义路过,那这里头就有的寻摸。要我猜,我估摸着,是上头的人有自己的成算,若是小哥和嫂嫂能成事,他们就顺势端了王家,可若是小哥和嫂嫂不能成事,反落下乘,只怕上头就会同小哥和嫂嫂撇清关系,说是他二人擅自行事,干脆拿他们祭了天,也就能安抚了。”
她与明琅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性情却很不一样。她爱武,明琅喜文,在家学读书时,她更喜欢跟着武师父练拳脚剑法鞭法枪法,而明琅则喜欢看兵书。
明琅素来心眼多,想得多,比她聪明,所以听明琅这么一说,她当即就信了八成,吓了一跳:“你说真的?!可这也太不公平了!”
她们虽与小哥嫂嫂的房间相对隔着一道走廊,可客栈隔音到底到底有限,明琅下意识捂了她的嘴巴,悄悄听了会儿,不见有动静,才道:“所以,我们得想想法子,帮帮小哥和嫂嫂,叫他们这一行只能赢,不能输。”
明珠便问她:“你要如何做?”说完又懊恼,“早知便答应绕路回府一事了,咱们提前回去,搬了救兵来,围了越州,还怕他王家人敢做什么?”
而后她就遭了明琅的白眼——明明是黑夜,也未点灯,但她确信她清楚地看见明琅瞪她了。
明琅瞪完,低声道:“我看先生教你的兵法是都白教了,让咱家人围了越州?你可真敢想,到时王家人不知道什么结果呢,咱家人先吃挂落了,闹不好就是大家一起上断头台了。”
她也知道自己是一时冲动异想天开,但仍是生出几分挫败:“那要怎么办?咱们就两个人,还没官没职没兵没权的,但凡换其他哥哥姐姐来,手里有个一兵半卒能守一方地界,也能叫让那王家人忌惮几分,可你跟我,被拘在这里,又能做什么。”
然后明琅就和她提出了这个进行一场“两人不同时现身”的游戏,想着能不惹人注意地多打探些消息。只是两人正是爱面子的年纪,怕话早早说出去,结果成不了事帮不上忙,便干脆瞒下了真实的缘由,对着慕容晏沈琚和怀缨沈明启都只说是觉得这么做有趣。
至于为什么是打探消息——毕竟兵书上也说,打仗之前要先摸清底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焉知从哪听来的一句话,就会成为破局的法门呢?
然而真到了越州,情状却不如她们想得那般简单,最后来来去去,只是从下人嘴里听到了些王家密辛,叫两人心中都有几分挫败,只好安慰自己好在没说出去叫人知道,丢了面子。
可是安慰还没过两日,阿晏就出事了。
消息一送进院子,当时就叫明珠懊悔不已——那惜春消夏宴的帖子其实也邀了“昭国公本家堂妹”同行,但明琅说,宴席上人多,两人只去一个,无论是谁,就算尽力去记也难免会有疏漏,万一之后露了破绽,反倒不利,干脆不去,不叫人注意到他们,最好,所以最终那帖子叫她们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掉了——若早知王家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说什么她也该跟去提防着,说不定就能免了这场灾祸。
这些天她总翻来覆去地想这事,还因此和明琅闹了些别扭,觉得她断错了情势。
直到此时,听到慕容晏这么说,她终于放下心来。
这一遭,可算是能叫她帮上忙了,她总算没有拖后腿,能替阿晏和小哥促成这场赢局。
她一时有些激动,但很快冷静了下来。
她是个大人了,不能做孩子表现。明珠想。
她和明琅及笄不过一年多,虽然放在寻常人家里,这个年纪早该当家了,可是肃国公府家大人多,轮不到她和明琅两个小辈顶事,即便真遇上什么事,也总是会被长辈和兄长姐姐们以“还轮不到你们两个孩子操心”为由按下来,也因此两人的脸上仍旧带着孩子般的稚气。
这一回不能再被当作小孩看待了。
她想着,握住慕容晏的手,认真道:“阿晏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替你办成。”
慕容晏回以认真神色:“我信你。”
说完话,明珠便赶忙回了房间。她要把这件事告诉明琅,然后和她商量清该如何做。明琅聪明,必定能想出法子,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
而送走明珠的慕容晏,此时也顾不得吃早膳了。
她交待饮秋撇开汤汤水水,直接拿些能填肚子的干粮到厢房里去,然后便径直往厢房去了。
那厢房原就被分做两半,一半书房,一半卧房。如今卧房的那半还空着,书房的那半却大变了样。
慕容晏转过屏风,只见三面墙并一张屏风上都被贴上了纸张,她往离得最近的纸稿上细看两眼,是沈琚的字,写着什么时辰发生了什么事,纸稿旁又贴着几张纸稿,正是昨日沈琚从平国公府下人那里问来的证词——每张纸页上都标注了出自哪房哪院伺候哪位贵人的仆役之口,几份能互相佐证说得差不离的都贴在了一处,若只有一人提及或是几人言辞间有冲突的,沈琚便在自己的手写总结旁边画个圈。
三面墙并一扇屏风上,就这样沿着惜春消夏宴开始至发现平越郡王死亡的时间,拉出了一条线——
另一边,平国公府中。
沈琚坐在前堂,神色不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