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下一次,这残破的城墙,这饿得拉不开弓的士兵,还拿什么挡?
“他们在等。”沈望旌看着远处尤丹大营撤退后留下的狼藉痕迹,冷眼如刀,“等我们饿死,冻死,或者自己先乱。他们的后勤线拉得太长,从草原深处运粮过来,损耗巨大。所以,他们比我们更想尽快结束,只是不想付出强攻的代价。”
王伯约眼睛一瞪:“那我们就缩在这乌龟壳里等死?”
“所以需要一击,打在他们的七寸上。”沈望旌说,“必须有人绕出去,找到他们的屯粮地,烧了它。没了粮,这个冬天,他们就只能退。至少能为我们换来三四个月的喘息之机。”
这话让几位将军猛地抬头,彼此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和几分绝处逢生的光亮,但随即这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绕出去?谈何容易!”孙烈停下笔,声音发苦,“尤丹游骑像秃鹫一样围着城打转,方圆五十里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小队人马出去,就是送死!派谁去?谁能做到?”
“我去!”王伯约猛地一拍垛口,震下些碎雪,“给我五十……不,三十敢死的弟兄!拼着一条命,总能摸到点东西!”
沈望旌缓缓摇头,目光又一次投向城外,那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雪原:“不够,要快,要准,要一击即中。需要最精锐的夜不收,需要熟悉每一条小路,需要能在雪原上辨认方向、躲避追猎的本事,更需要……绝对的决断。”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字,那个七天前主动请缨,带着一队百里挑一的好手,趁夜坠下城墙,消失在茫茫风雪中的人。
北安军少帅,沈照野。
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最沉重、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少帅他……”李靖遥的声音干涩,“还没有消息?”
城头上只剩下风嚎。
王伯约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冻硬发油的发丝擦过铁手套,发出刺啦的声响:“都三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尤丹人那边也没见有什么骚乱,怕是……”他猛地收住话头,小心地看了一眼沈望旌的背影。
沈望旌站得像缺口处一块冻结的石头,只有握在腰刀刀柄上的手,肉眼可见的绷紧发紫。
孙烈叹了口气,声音低垂:“当初就不该让少帅去,太险了,他是沈家……”
“他是将领。”沈望旌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如同一块砸在地上的铁,“军营只有军令,没有该不该。”
沉默再次降临,令人无比心慌。沈照野的生死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同这座城的命数一起,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是沈家长子,是军中公认的少帅,更是此刻唯一可能扭转战局的那点渺茫的希望。这希望随着时间流逝,正一点点被冻僵,冻灭。
“城内百姓……”李靖遥转移了话题,“冻死饿死的每日都在增加。南门附近的窝棚区,昨天早上抬出来十七具。不能再让他们待下去了。尤丹人下次再来,城若破了……”
那就是屠城。无人能幸免。
“往南撤?撤到哪里去?一路冰天雪地,缺衣少食,尤丹游骑不会放过他们,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王伯约低吼。
“留在城里也是死!”李靖遥反驳,声音也提了起来,“至少撤出去,还有一线生机!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抽调些兵士护送一程,再给他们带上最后那点存粮……”
“那守城的弟兄们吃什么?喝风屙屁吗?”
争论徒劳而绝望,沈望旌听着,目光却钉在天地相接的那条线上。他已经这样看了三天,每一次风吹草动,每一次雪丘起伏,都让他的心脏骤然缩紧,又沉沉落下。
“必须尽快决断。”李靖遥最终哑着嗓子说。
沈望旌终于动了动,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再等……”
两个字刚出口,他的声音骤然顿住。
极远处,那片死白的天幕下,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骤然出现。
所有人的争论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