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2 / 2)

他通常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尤其是多看陈副使两眼,就足以让使团众人,尤其是做贼心虚的陈副使,感到如芒在背,头皮发麻,先前那点不安分的心思彻底熄火,变得比鹌鹑还老实。

闲暇时,他也会在北安城里走走。这座饱经战火摧残的边城,满目疮痍,大部分房屋只剩断壁残垣,街道冷清,偶尔看到的百姓也多是面有菜色,行色匆匆。但独属于北疆之人的那种顽强的、不肯屈服的生机仍在废墟间挣扎着冒头。

他问过照海,打听沈照野平时在城里常去的地方。

照海告诉他,沈照野爱去城东破茶棚听瞎眼老汉吹牛,去西边废马场遛他那匹烈马追风,或者去伤兵营隔壁的杂货铺扯闲篇。

李昶便循着这些地点一一走去。茶棚里只有几个晒太阳的老兵,瞎眼老汉早死在战场上了,废马场空荡荡的,只有风声,杂货铺老板对着空货架叹气。这些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沈照野的气息,却又因为他的缺席而显得格外寥落和冷清。

后来,李昶发现城里还有一些在战火中失去亲人、无人照管的孩子,像荒野上的蒲公英,在废墟间茫然地飘荡挣扎求存。

他心下恻然,索性找了间还算完好的空屋子,每日申时左右抽出一个时辰,将这些因无人看护而衣衫褴褛的孩子聚拢起来。

没有讲义,他就用烧过的木料在相对平整的墙上写字,教他们认天、地、人、北安,教他们读粒粒皆辛苦、家书抵万金这样简单却应景的诗句。

孩子们起初怯生生的,冻得通红开裂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但很快就被这位生得好看、为人又有耐心的先生吸引,慢慢地,也开始用树枝在沙地上、雪地里,歪歪扭扭地划出那些象征着另一个世界的方块字。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文气,在这片被血与火、仇恨与绝望笼罩的苦寒之地,显得格外珍贵而脆弱,如同深冬寒夜里一点摇曳的星火。

日子就如此坚硬、冰冷、单调地重复着。夜深人静时,躺在并不温暖的床榻上,听着帐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李昶总会屏气凝神,心也微微提起,试图从那片混沌的噪音中,分辨出是否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怀里那封沈照野留下的、字迹龙飞凤舞甚至有些潦草的去去就回的纸条,被他反复看了无数遍,纸张的边缘都已起毛发软。

这种等待持续了几日。

直到一个午后,一匹快马带着满身的冰霜与汗水,马蹄声如同惊雷砸在冰冷的街道上,疯狂地冲入北安城,直接撞向了帅府。

消息瞬间传遍全城——是少帅派回来的人!有消息了!从鬼哭谷来的消息!

当时李昶正在议事厅内,对着一幅挂起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边境地图凝神思索。听到亲兵急促得几乎变调的通报声,他握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管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笔,抬起眼,看向同样骤然挺直了背脊、目光看向帐门的沈望旌。

信使被两名亲兵架着拖了进来,那人已经脱力,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脸和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话都说不利索,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却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抱着怀里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皮筒。

皮筒被迅速呈到沈望旌面前,打开,里面是赵擎的亲笔信。沈望旌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帐内落针可闻,所有将领、文书、亲兵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大帅的脸,试图从那冷硬的线条中读出吉凶。李昶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信的内容简短而震撼——已成功接触豁阿黑部,对方处境极其艰难,人心涣散,濒临绝境,经交涉,同意合作。急需第一批物资,详细清单附后。另,途中遭遇并全歼库勒斥候一队约三十人,其部可能已察觉鬼哭谷异常,望速决断。

短暂的死寂之后,帐内瞬间炸开了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所有将领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找到了?不仅找到了,还谈成了?甚至还不动声色地吃掉了库勒一支斥候队?!

沈望旌迅速看完信,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沉声道:“情况,大家都听到了。随棹那边初步打开了局面,但也惊动了敌人,捅了马蜂窝。物资必须立刻筹备送达,刻不容缓!否则前功尽弃,他们在前方也将陷入极度危险之境地。诸位,有何看法?都说说!”

王伯约第一个猛地跳起来,一拍大腿:“好事啊大帅,天大的好事,还等什么?赶紧备货,赶紧送过去!妈的,憋了这么久的鸟气,总算能主动干他娘的一票了!老子亲自带人去送!保证一根毛不少地送到豁阿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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