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照野和李昶带着亲兵在城内随意走了走,就发现这繁华之下的贫富差距极大,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衙役官吏对待普通百姓态度蛮横,各种巧立名目的捐税层出不穷。城外的码头上,运粮的船只不少,但据说大多驶向豪门巨商的私仓,而非边境或赈济灾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夜里宿在驿站,李昶临摹字帖时,无意中写下了这句诗,随即又迅速用墨涂掉了,只是望着跳跃的灯花出了会儿神。
沈照野在一旁擦拭着他的佩刀,瞥见了,也没做声。
中央政令出了京城还能有多大效力,全看地方官的心情和实力。陛下沉迷炼丹求长生,朝堂上党争不休,谁真正关心过这些边陲之地和底层百姓的死活?
北安城能守住,靠的是老爹和一帮老兄弟拿命在填,跟这歌舞升平的河间府,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这种认知让他心头莫名烦躁,再看那些迎来送往、满脸堆笑的地方官员,只觉得无比腻歪。
旅途漫长,有时不得不在野外安营扎寨,士兵们熟练地扎营、生火、警戒。
沈照野通常会亲自巡视营地,和李昶一起围着篝火,啃着干粮,听着士兵们操着各地口音吹牛打屁,或者听老刀唾沫横飞地讲一些不知真假的江湖轶事。
这种时候,李昶总是很安静,只听着,眼神映着火光,明明灭灭。
有时会住在沿途的驿站,驿站的条件好坏全看当地官员的重视程度和自身经营。
好的驿站干净暖和,饭菜可口,差的则破败潮湿,连热水都供应不上。使团自然受到最高规格的接待,但驿丞谦卑的笑容背后,总能察觉出其不加掩饰的疲惫和应付。
偶尔也会借宿在一些较大城池的府衙,地方官员们无不极尽巴结之能事,盛宴、礼品、甚至暗示送上美姬,这自然被沈照野毫不客气、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他们对京城来的皇子殿下和沈少帅毕恭毕敬,但言谈举止间,透露出的更多是对自身权势地位的维护和钻营,而非对国事的关切。
这一路,沈照野冷眼旁观。他心知,天下这盘棋,早就乱了,只等一个契机,便会彻底分崩离析。他隐隐有种感觉,沈家,乃至李昶,将来都不可避免地要被卷入这滔天洪流之中。
而更让他有些心烦意乱的是,这一路上,李昶的表现。
李昶看起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安静,依旧大部分时间待在马车里看书,或者和他并肩骑马时听着他胡吹海侃,偶尔嘴角含笑,回些话。处理事务条理清晰,面对地方官员的奉承依旧从容得体。
但沈照野就是觉得怪怪的。
看似一切如常,却总有一种冷淡萦绕其间。李昶依旧会对他笑,但那笑容似乎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依旧会听他说话,但眼神偶尔会飘忽一下,仿佛在想着别的事情。
沈照野私下里琢磨了无数次。是自己哪里惹到他了?不可能啊,一路上自己够收敛了,都没怎么逗他。是身体不舒服?看着脸色也还行。是想京城了?也不像,他本来对京城也没多少留恋。
他甚至偷偷把照海和那几个在北安城时被指派暂时照顾李昶的亲兵叫来问话。
“殿下在营里那几天?挺好的啊,没谁敢给殿下脸色看!大帅对殿下都和颜悦色的。”
“殿下平时就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去伤兵营看看,还教城里那帮小崽子认字呢,可有耐心了。”
“没见殿下跟谁红过脸,也没见谁惹殿下不高兴……哦,就是使团那个陈副使,有次想凑近乎,被殿下两句话噎得不敢吭声了,殿下当时脸色是有点冷,但也没发火啊……”
问了一圈,毫无头绪。沈照野更郁闷了,心里像揣了只猫,挠得他坐立不安。他沈照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李昶这种猜不透摸不着的心思。
直到这一日,车队行至北疆与中原交界地带的最后一座大城——定远关。
此城是南北交通要冲,商旅云集,比之前路过的城池都要热闹许多。车马人流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就在车队缓慢通过一条繁华的街市时,旁边一家酒楼里突然冲出几个醉醺醺的豪客,大声喧哗打闹,惊了车队中一匹拉车的驽马。那马嘶鸣一声,猛地扬起前蹄,胡乱蹬踏,不小心带倒了路边一个摆卖首饰的小摊。
顿时,竹木搭建的简陋摊位哗啦一声散架,上面摆放的各种珠花、木簪、耳坠、手链等小玩意儿稀里哗啦滚落一地,许多都被马蹄和慌乱的人群踩碎了。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面色愁苦的妇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扑上去就想抢救那些可能是她全部家当的货物。
周围瞬间围拢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护送队伍的士兵立刻上前控制住受惊的马匹,并将那些醉汉驱赶开,但场面一时还是有些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