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并未掀开,里面传来沈望旌沉稳低沉的声音:“何事停下?”伴随着轻微的、纸张合上的声音,显然方才仍在处理文书。
“安贞门前热闹得很。”沈照野语气懒洋洋,“各部官员,排了好几列,看样子是恭迎大帅您凯旋呢。排场不小,引得百姓都在围观议论。”
车内沉默了一瞬。然后是李昶清浅的声音响起,带着长途奔走的一点微哑:“表哥,来了多少人?可见到熟面孔?品阶最高的是谁?”
“人不少,乌泱泱一片。几个老熟人,但核心的那几位没见影。打头的……看着像是礼部的百里瞿,百里大人。”沈照野回道。百里瞿是礼部侍郎,正三品,说起来不低,但在京城这地方,真正的大佬是不会轻易出城来迎的。
车内,沈望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虽允我等回京叙功,但并未明旨要求百官出迎。此举,逾矩了。”
李昶轻轻咳嗽了一声,接口道:“舅舅所言极是。这非是荣宠,是架秧子。我们若坦然受了,明日言官的折子就能把沈家淹了。若不受,当场拂了这么多官员的好意,难免落个恃功而骄、不近人情的名声。里外不是人。”
“殿下觉得该如何?”沈望旌问道。
李昶沉吟片刻,语速平稳:“躲是躲不开了,既然他们摆出了场面,我们也不能视而不见。但主角不能是舅舅您。随棹表哥需得先行上前周旋,设法将这场迎接化解于无形。最好……能让他们自己觉得,这迎候毫无必要,甚至是个麻烦。”
沈照野在车外听着,嘴角一勾:“明白了。我去会会他们。车队慢行,等我信号。”
“谨慎行事,莫要授人以柄。”沈望旌叮嘱了一句,虽知儿子看似混不吝,实则心中有数,但仍免不了嘱咐。
“放心,大帅。我有分寸。”沈照野应道,随即一扯缰绳,“驾!”
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骤然窜出,直奔安贞门前那一片官员而去。车队则在他身后缓缓启动,不紧不慢地跟上,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围观的百姓只见一骑玄甲如疾风般掠出,马上的少年将军并未减速,反而越冲越快,直直朝着那群高官重臣而去。速度之快,势头之猛,仿佛下一刻就要撞入人群,酿成惨剧。
“哎呀!”“小心!”“要撞上了!”惊呼声四起,不少百姓吓得闭上了眼睛,一些官员也面露惊惶,下意识地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嘹亮的马嘶。沈照野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骏马前蹄瞬间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带起的风雪扑了最前面几位官员一脸。马蹄在空中剧烈地蹬踏了几下,才重重落回地面,溅起一片雪泥。
整个过程惊险万分,然而马背上的沈照野,身姿稳如磐石,仿佛刚才那差点酿成事故的急停与他无关。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抬手掸了掸披风上的雪沫,脸上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扫视着面前一群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的官员。
“哎呀呀,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大人。”沈照野笑嘻嘻地,在马上随意地拱了拱手,“这马儿没见过世面,一到京城地界就撒欢,惊扰了各位大人,实在是罪过,罪过!回头一定好好管教!改日,改日随棹做东,在府里设宴,给各位大人压惊赔罪,务必赏光啊!”
为首的礼部侍郎百里瞿,五十多岁年纪,面团团的脸,此刻脸色由白转红,又强自压下惊怒,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笑容,上前一步道:“少帅言重了,言重了!无妨,无妨!少帅少年英雄,骑术精湛,方才真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他心里早已骂了无数句有辱斯文、粗鄙武夫、险些撞死老夫,但面上却不得不替沈照野圆场:“战马通灵,许是感知凯旋之气,亦是为少帅欣喜,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沈照野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勉强,笑容更盛,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微微俯身,视线在那群官员身上扫了一圈,故作不解地问道:“百里大人,诸位大人,这……安贞门前如此大的阵仗,风雪天的,是在迎哪位贵人呢?莫非是哪位王爷或者钦差大臣要到了?若是需要,我下来一起等等?给你们添点阵仗?”他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