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朱雀大街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此刻却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填满。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幌子在风雪中微微晃动,各式各样的招牌看得人眼花缭乱。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压过积雪的吱呀声、孩童的嬉闹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势大而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几乎要盖过风雪的呼啸。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还有冬日里烧炭取暖特有的烟火气,以及无数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属于市井生活的独特气息。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厚实的棉袄或皮裘,缩着脖子,呵着白气,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行走,却又步履匆匆,为生计奔波。挑着担子的小贩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吆喝着时鲜的果子或热腾腾的糕点。华丽的马车与装载货物的骡车混杂而行,车夫不时发出呵斥声,提醒路人避让。
这就是京都,大胤王朝的心脏。
它的繁华、它的喧嚣、它的烟火气,即使是在严冬,也依旧散发着蓬勃的、近乎奢靡的生机,与北疆边城的肃杀、空旷、时刻紧绷的氛围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北安城的街道上,更多的是巡逻的士兵、运送军资的车队,百姓的脸上总带着一丝难以抹去的忧虑和对未来的惘然。
而这里,尽管也可能有贫富差距,有底层的心酸,但整体呈现出的,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近乎盲目的太平盛世景象,一种对远方战火近乎漠然的富足与忙碌。
车队在这样拥挤的街道上行进,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百姓们看到这支明显带着风尘仆仆之气、又有精锐骑兵护卫的车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看这架势,是哪位将军回京了吧?”
“盔甲上还有泥点子呢,像是远路来的。”
“瞧那旗号……好像是‘沈’字?”
“沈?莫不是北边打了胜仗的镇北侯?”
“哎哟!那可是大英雄!快让让,快让让!”
“镇北侯回京了?怪不得刚才安贞门那边那么热闹……”
“老天爷,看着可真威风!都是百战精兵吧?”
议论声中,大多带着敬畏、好奇,甚至是一丝与有荣焉的兴奋。人们自觉地往道路两边避让,许多小贩甚至暂时停下了吆喝,驻足观望。
一些胆大的孩子则挤在人群前面,睁大眼睛看着那些高大健壮的战马和马上神情冷峻、带着沙场气息的军士。这支从苦寒边地归来的车队,与周围精致繁华的京都街景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沈照野打马行在马车旁,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人流,保持着警惕。他听到马车内似乎只有一道平稳的呼吸声,便微微侧身,屈指又敲了敲车壁,声音压得较低:“李昶?”
车内传来李昶清晰的回应:“嗯?”
“我爹呢?真走了?”沈照野问。
车窗的帘子被微微掀开一丝缝隙,李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同样不高:“嗯。舅舅去了后面张少卿的马车。方才我要掀车帷,就是做给百里大人看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舅舅在,许多话反而不好说。”
沈照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这主意谁出的?够损的。把我爹藏起来,咱俩一唱一和……张少卿那老古板肯配合?没又念叨什么礼制不合?”他想像了一下那位一向刻板严肃的鸿胪寺少卿被迫配合藏匿主帅的情景,觉得有些好笑。
李昶在车内似乎也轻笑了一下:“张大人起初是不太愿意,但舅舅发了话,他也只能遵从。何况,此举于他而言,亦是避免了与百里瞿等人当面虚与委蛇的麻烦,他乐得清静。”顿了顿,“而且,由他这位朝廷使团正使证实舅舅因病暂歇,比我们空口白话更有力。”
“也是。”沈照野点头,随即收敛了笑意,目光扫过周围依旧繁华却暗流涌动的街景,声音更低了些,“刚才安贞门前那出……百里瞿那老家伙,他背后站着谁?卢相?还是宫里哪位的意思?”
车内的李昶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道:“百里瞿是礼部侍郎,卢相的门生。这般逾矩的迎接,若无卢相默许,他断不敢牵头。卢相一向主张对尤丹怀柔,此次北安城大胜,甚至击杀了阿勒坦,恐非其所愿看到。此举,一来或许是试探舅舅的态度,二来……也可能是想抢先一步,将沈家恃功而骄的风声放出去。若我们方才应对稍有差池,明日弹劾的奏章里,‘纵马惊扰百官’、‘目无朝廷礼制’便是现成的罪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