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和张晓武轻声退了出去。
老爷子不仅身体愈发不好,就连听力,仿佛也大不如前了。
曾经几时,只要是她的脚步声,老爷子就算是还在睡觉,也能听见有人进了院子,结束午休出门迎接。而如今她这么高喊,都吵不醒老爷子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就是一句棋盘,张晓武坐在她对面,纵观了全局,“嘶”了一声,“我记着我上一次下象棋,还是在上高中那会儿呢,你还记得吗许由光?我和暮哥两个人。”
她笑。
记得的。
她初到北京的那一年,被张晓武以出门游玩的理由带了出去,可是最后却冒冒失失地搞得两个人都分散了,让她在胡同里迷了路。她在胡同里乱窜,不知道窜了多久,再次见到张晓武的时候,就看见了不知从哪里来的许暮之,和张晓武两个人,在胡同口的那棵槐树下双双对弈着。
她是第一次觉得许暮之身上的那一件灰色t恤如此好看,少年唇红齿白,而那件t恤衬得他一张脸温柔认真。
张晓武不知道她的思绪已经飞到六千公里以外的国度去了,仍然在那儿说着,“不过话说过来,暮哥是真老谋深算,下了好几局棋,都被他给骗得团团转,要不是你后来找上来,指不定又要被他k爆。”
她把玩着棋子,木质的象棋是上好的材质,这是当年父亲送给老爷子的寿礼,送来的时候还崭新无尘,这一走这么多年,棋子都已经被抚摸得颇有光泽了。
槐树下阴凉,不似屋内开着空调后的沉闷空气。
“快下雨了吧?”张晓武看着天边的乌云,担忧道,“这天儿也是够闷的。”
“嗯。”她最熟悉不过这样的天气了,刮起来的风因为空气开始湿润的原因,反倒没有那么热了,她说,“我小时候最喜欢这样的天气了,因为那个时候学校里只有电风扇,夏天越吹越热,这样的风一刮起来,就特别舒服。”
张晓武深吸一口气,“空气比咱们那儿好嘿!”
这人就没听自己说话。
她闭上了嘴。
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她拿起来,一个从莫斯科打过来的长途。
她的笑容那样明显地就在张晓武的眼前展开,张晓武见到她这变脸如变天的样子,啧啧称奇。
“干嘛呢?”
“想你呐,正想着怎么还没联系我呢,你就这么巧打过来了。”
张晓武这个时候突然神色变得晦暗起来,在她的电话边喊道,“许由光,今儿中午和你一起吃饭那男的是谁?!”
她懵了,许暮之在那边笑出了声。
她捡起棋盘上一颗棋子就朝着张晓武的脑袋砸去,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转头又慌乱地和电话中的人解释,“那是张晓武在旁边胡说八道呢,你别信……”
他当然不会相信,“晓武也在?”
她“嗯”了一声,“那王八蛋每次跟着就没干过好事儿。”
只字不提她回了重庆向老爷子赔罪的事儿。她其实是不愿意让他操心,也不愿意让他知道,毕竟这事儿还是因为自己任性。
许暮之那边顿了一下,问道,“是和你一起回了重庆是吗?”
“你怎么知道?!”她惊愕,他人在莫斯科,还能把手伸到这里来么?
他就开始不正经了,“我知道的事儿可多着呢,譬如你许由光晚上睡觉老是说梦话,老是翻来覆去踢人,还特别喜欢爬到我身上趴着睡呐。”
“停停停,你别说了。”越说越离谱了。
她哪儿有那些毛病?!和白楚河睡觉的时候受欺负的可从来都是她好不好?!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在爷爷家呢。”
她挺不愿意和他提起老爷子的。他们俩人之间又什么过节她不知道,但总之,她能感觉到是有过节的,她怕他觉着膈应,觉得不开心。
显然是她想多了,许暮之不但没有觉着膈应不开心,反倒无情地奚落她,说她这就是不顾后果的报应。
她就急了,她这不顾后果,不就是为了一个叫许暮之的王八蛋么?她就说了,“是呢,就是我许由光的报应呢,我要是再为了一个王八蛋漂洋过海,我许由光这名字就倒过来写!”
张晓武在旁边听见了,抬起头来,笑开了花,说,“光、由、许?”
她怼了回去,“滚蛋!”
正这么闹着,她突然就看见了屋里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老爷子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大门口,见了他们俩,眼中一亮,“哟,来稀了啊!”
她明显感觉到电话那边的人想说什么,却因为老爷子突然的出现,而中止了即将出口的话,接着她听见了他很是寻常的声音,“那我先挂了。”
“嗯,好……”
许老爷子瞥了她手机一眼,她赶紧挂掉,挠挠头。张晓武先一步上前扶住老爷子,老爷子抓着张晓武的手,“今儿是什么风,吹来了我家这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丫头,还吹来了许久不见的张家小子。”
老爷子口中那句“无影无踪”实在是讽刺得慌,她心塞了那么一下,局促地上前给老爷子捏肩捶背,“您说什么呢,我这是特意回来看您一趟呢。”
张晓武说,“您老这是刚和人下完了棋吧?我见着胜负都没分呢。”
老爷子对着张晓武就笑眯眯地,“是啊,刚和邻居老孔两个人,下着下着就打起瞌睡来了,说是晚饭后再战呢。”
“哟,您老这日子可真闲呢,闲点儿好,多养养身体,赶明儿还能见着曾曾孙子呢!”
她是佩服张晓武这马屁的。
老爷子似乎从张晓武的话里听出了点儿什么门道来,看了她一眼,她面色一僵,完蛋!
老爷子不动声色地继续套着张晓武,“哪儿有那福气呢,我家这丫头啊,还没见着孙女婿呢。”
“那您这就是不知道了嘿!”张晓武说,“您不知道,许由光那眼光有多高,咱学校里多少来来往往的追求者,人都说看不上呢,我估计啊,她是想找个比我厉害的,可这世上哪儿那么多比我厉害的人呢!”
张晓武竟然没上老爷子的当,她谢天谢地松了一口气,老爷子却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子,忒会说话,和张总有得一比哟。”
“哪里的话……”
“……”
“……”
她算是看出来了,老爷子这是故意冷着她,和她置气呢。她独自一个人在旁边生着闷气,看着老爷子和张晓武两个人相谈甚欢,轻吐一口气,走进屋里,换上了一杯新沏的茶。
端茶倒茶的动作很讲究,都是老爷子当年一把手教起来的,她将茶水搁置在室内的茶桌上,叫着二人,“快下雨了,先进来吧。”
她又翻了翻冰箱里的食材,没剩下什么了,虽然张晓武和她的关系不至于去计较这些,但餐桌上寒掺了,怎么也说不过去。
她提起了玄关处的帆布包,“家里没吃的了,我先去超市一趟,你们想吃什么?”
张晓武看了她,又看了许老,早就察觉了二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此刻倒是很识趣地没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去超市,“老爷子您腿脚不方便,我陪由光去吧?”
她在玄关处等着张晓武,顺手拿过了一把伞。
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却见她神色淡然,眉目轻挑,点头应了。
家中有一辆自行车,张晓武骑着,带她去了附近的超市里,刚一到超市,就下起了豆大的雨点。
她站在门口,惆怅地说,“老爷子还生我气呢。”
张晓武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停好了车,拍了拍她的肩膀,拉着她进去了。
国内的超市比国外的超市热闹很多,也没有那么多生涩难懂的俄语和标志,她买完了菜就进了零食区开始大放血,张晓武和她臭味相投,两个人竟然买了不少的零食。
“暮哥在莫斯科怎么样?”张晓武拿了一包薯片放进购物车里,“是不是特别威风,特别厉害?!”
说起许暮之,她就想起了那次在他带着她去领略了他所谓的繁忙工作。
很威风,很厉害。
她从来不知道,记忆里的那个人离开了仅仅几年的时间,就变得如此令人捉摸不透。
因为外面的瓢盆大雨,她和张晓武在超市里逗留了很久,两个人一个推车都能玩得不亦乐乎,绕了一个又一个的货架,买了许多都用不太上的东西。
这么肆无忌惮的打闹,引来了其他人的驻足,她听见一个女孩子对着自己的男朋友说,“你看看别人的男朋友,都能陪着女朋友玩得这么开心……”
她揪着张晓武的手顿时就抖了两抖,张晓武掐着她的脖子,没听懂那女孩子说的方言,但能确定对方是在说他们俩,于是低头问她,“他们说什么?”
“说你作为我的男朋友,挺好的。”
一听这话,张晓武的手嫌恶一般立即松了开,两个人对视一眼,心里彼此都骂着对方孙子。
她摸着鼻子嘟囔着,“我家暮之哥哥可比你厉害得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