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
她没想到,他的画稿里面还会有她。
因为动作的突然停顿,惹来了他的注意,他看过一眼,也是顿了一下,然后就拿过了她手中的册子,抽出了那张特写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也没给她解释什么,也的确不需要向她解释。
爱之深,恨之切?
她重新拿着那个册子的时候,却合上了,放在一边,“你要是介意我翻看,可以告诉我的。”
他却说,“给你定好了明天的机票,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送你。”
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手下的画,连头都没抬一下。
还以为他能和以前一样,混着混着就把这事儿给混过去了,可谁知道他这一次竟然这么不通人情,她攥紧了裙边,因为他这么一句话,方才还有过的一丝侥幸,顿时烟消云散,她咬了咬唇,问道,“爷爷和你说什么了?”
他没有回答。
“他到底和你说什么了?”她说,“还有,你给我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许暮之,你这人,怎么这么爱骗人?”
他仍旧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倔强得可怕。
她咬了咬唇,上前抱住他的手臂,蹭了蹭,撒娇,“暮之哥哥,你就算不让我在这儿,也别让我这么快就走,好不好?”
他抽出了自己的手,没有一丝动容和怜悯,也没给她一点儿机会,收拾起了桌上的画笔,起身走向画室,绝情万分,“没得商量。”
她忍无可忍,“许暮之!”
他脚步停滞了一下,很快就进了画室里。
她赶在他关上门之前堵住了房门,力气抵不过她,就无赖地用身体挡在门口,他松了手,便转身干着自己的事情去了。
他的画室还挺大,这整个屋子看上去凌乱又窄小,可这画室倒是真的占了大多数的面积,可就算是这样也比不上在国内那次见过的那一间,相比之下,似乎这里的生活气息更浓了些。
她如今没心情观赏,横下了心,开始试探着他的底线,“你这人,什么事儿好像都不放在心上,唯有你的父母。我一直在想,能让你这么大反应,突然就离开了的,无非不就是我爷爷,说了关于你父母的事情?”
“晓武说是因为车祸双双过世,可是许暮之,我不信。”
他的父母一直是禁忌的话题,张晓武曾经无意之间提起过,也是被他提醒过不许再提的,她一直在想,他的父母,到底是不是因为车祸,如若真的是车祸,这么多年过去了,许暮之这样的人,即使是心头的伤痛,又哪里会有那般的万分忌讳。
他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张画纸,她能清楚地看见那张画纸在他的手中被捏得发皱扭曲,她突然有些害怕。
她没见过这么强忍着怒气的他,她怕自己万一激过了头,他就真的彻底和她了断了,于是她赶紧说,“只是一个随便的猜测,我……”
话没说完,他就猛地转过了身,眼中已是盛怒,她心里面“咯噔”一下,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听着脚步声,直到他的双脚出现在她的视野,直到他的气息将她完全包围。
她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抖。
她承认,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提起别人心中的伤痛,十分的没有礼貌,并且特别降低身价,并且这样的结果,也大大超过了她的预料。
他越凑越近,近到她觉着这样的距离开始有了威胁,她皱起了眉头,双手抵着他的肩膀,害怕得不敢说话。
“一个随便的猜测?”他在她的耳边,声声警告,“许由光,我即使对你再纵容,你也不该主动提起这样的话题。”
她轻轻地开口,声色有些颤抖,“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是你什么都不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就走了,爷爷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我只能自己去猜,可是猜来猜去怎么也猜不着,我来这儿,就是想问清楚……”
“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呢?”她仰头看他,语气有些激动,“你到底发生了什么?自从上次回国,你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为什么你会有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总对我忽冷忽热?你明明就是……心里有我的!”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是她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
他眼中的防备和警告渐渐地松懈,在听见她的那句“心里有我”时,无力地后退了一步,她却上前紧紧地抱住了他,她告诉自己,自己只许无赖撒泼这么一次,就像是白楚河说的,两个人掰扯清楚了,她也就能从此死心了。
他却扯着她的手,厉声呵斥着,“许由光,放开!”
“不放!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听你让我走的!许暮之,你连一个交代都没有,拿我当什么?!”
“你要什么交代!”他突然吼道。
他们之间,何须一个伤人心的交代?
她抱得死死的他无法挣脱,气上了头干脆一个跨步,就将她抵在了墙壁上,她的头撞上了墙壁,吃痛闷哼,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力道。他捏着她的下颚,强迫着她抬起头和自己对视,咬牙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许由光!”
小小的空间里,彼此剑拔弩张争锋相对着。她喘着气,想起他现在还在生病,自己闹过了头,竟让让他如此生气。
她其实一点儿也不想和他吵架的。
这样吵着,难受的最终还是自己。
都这个时候了,她都丢下了自己所谓的矜持,大老远的跑过来,死乞白赖地求着他了,他却还是不肯给自己一个明明白白的解释。
她对他有太多的疑惑,他一手遮天,让自己怎么查也查不着,他们之间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莫名其妙地结束,可是这算什么?他拿她许由光是什么?!
她终于在和他的对视之中红了眼睛,水汽很快便氤氲了双眼,再开口的时候,已经开始哽咽,她狠狠地捶打在他的胸口,“许暮之你王八蛋……骗子,骗我,滚开……滚开!!”
她使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他,跑了出去。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亮起了路灯,白色的路灯下,她就一个人呆滞地走着,心里面特别难受,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她走着走着,就停下来,抬头望天,扇了扇自己的眼角。
楚河,你看,我都这么无赖了,他还是不肯要我。
莫斯科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要冷,即使是在六七月的夏季,一到晚上,也不过才十几度,她就穿了这么一件单薄的裙子,还是来之前从北京穿过来的。
街上没有多少人,因为地方很偏僻,除了路灯照过的那片区域以外,其他的角落里,都黑得让人害怕。路边有小混混看见她一个亚洲面孔的女孩子,孤身一人走在路上哭泣着,吹了个口哨,跟在了她的后面。
她也不怕了,反正也这么惨了,就蹲在路边,嚎啕大哭,说着中国话,“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那小混混说什么她也听不懂,可那眼神她是懂的,没有什么比此刻骗着一个女孩子上床更容易的了,可她就蹲在那儿哭着,难看得要命。
异国他乡的夜晚十分难捱,那小混混扶起她,看见了她下颚处被捏出来的红色指痕,将她纳进怀中,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下颚。
她难受得根本没心思管别人占自己便宜,可这个时候有人愿意抱着她,她就像是找到了一个依靠,伸手就抱住了那个小混混,嘴里也说的是混混听不懂的话。
小混混的行为越来越大胆起来,将她拖进了一个无人的小巷子里,开始抚摸着她,亲吻着她,直到那混混撩起了她的裙子,粗糙的手探进了她的底裤之中时,她才终于清醒过来,狠狠踹了那混混一脚,吼道,“别碰我,滚蛋!”
混混愣了一下,然后给了她一巴掌,嘴里骂着她。
所幸她听不懂他骂的什么,可她大概能猜到。
她被扇得偏了头,眼中还挂着泪,半边脸都快没了知觉,脑袋眩晕之间口中似乎有了血腥味,有什么液体从口中溢了出来。
她吐了一口沾着血的唾沫,就要扑上去和那个混混决一死战了,却在这时突然从混混的身后扑过来一个人,一脚将混混踢翻在地,还没看清楚那个人是谁,那人就按着混混在地上狠狠地揍了几拳,混混承受不住很快就昏迷过去。
她在看清那人的脸后转身就走,他很快追了上来,“许由光,你跟我回去!”
她不理不睬,沉默着一直往前走,身后那个人再次追上来,强制让她停下来,扳过她的身体,“这里晚上不安全,跟我回去!”
许暮之抓住了她以后才发现的皮肤冰凉,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愣了一下,“你……”他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嘴边,那未干的血痕就染在了他的手上,他的神色变得狠厉起来,“他下了这么重的手?”
她接着微弱的灯光,在他的眼里找到了怜惜和疼爱。
她好像不是很在意那个小混混下了这么重的手,还差点儿轻薄了自己,她的眼里只有许暮之,他总归是,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狠心。
“你上次说的考虑考虑,那你考虑清楚了吗?”她红着眼睛问他,哭得有了鼻音。
他消了气,也恢复了理智,他看着她那可怜的模样,所有的盔甲与防备都统统丢在了她的面前,他微微叹息,“许由光,你会后悔的。”
“你什么意思?!”她没听懂,甩开了他。
他却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中,紧紧的,死死的,给足了她温暖,也给足了安全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