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中还存着前几日揍她之后的愧疚,不过很快被护短的神情所取代。
护短?苏红蓼有些意外,却又立刻释然。
是了,崔观澜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他看上的人,只能在自己的掌控中搓圆揉扁。而一旦别人想要染指分毫,他便有自己的一套行为法则。
“哦,准。”史虞看了一眼崔观澜,嘴角压住一丝不悦。
史虞自然是认得崔观澜的。
史家和崔家同为明州城的几大家族,诸位子侄辈从小便有各种诗会与筵席相互结交。他比崔观澜大几岁,从小也有过互相请教诗文与两家交换年礼的环节。
史家有四子,崔家有三子,每位公子的性格秉性并不相同,两家人尽管还有沾亲带故的关系,他们两家人的往来却并不深厚。
崔家觉得史家人爱钻营,史家人觉得崔家人假清高。
崔家的崔牧一死,崔家不世袭的公爵爵位被收回,崔家三个儿子只能靠自己来挣取官生。
长子崔文衍就是工部的一个小吏,据说爱捣鼓什么稀奇古怪的发明。
二子崔观澜几年前中举,今年正打算入春闱,拼个好前程。
没有了崔牧的人脉,也不知道前路如何。
三子崔承溪,听说顽劣不堪,只爱斗鸡遛狗,逛青楼楚馆,花天酒地,妥妥纨绔一枚。
史虞压根就没有把崔观澜放在眼里。
听闻挨打告官的是崔观澜的妹妹,他这才想起崔牧三年前娶了一个商贾之女做续弦,那女子曾经嫁过人,育有一女,想必此女就是崔观澜的继妹了。
苏红蓼摇了摇头,用最后的一把力气推开崔观澜,自己跌跌撞撞几欲跌倒,干脆四肢着地,跪不跪趴不趴地吧唧一下落在堂下。
她这一举动引发了围观者的笑声。
“这小女子还颇为倔强,怎么崔府的二公子为她诉状,她还有不满意的?”
“那可能是极大的冤情了,必须要自己来。”
苏红蓼不理会旁人的声音,声若游丝道:“禀大人,民女苏红蓼,乃是温氏书局的少东家。我们书局与这位汪举人有一笔订单,引发纠葛。我怕旁人不解其中门道,反而耽误大人宝贵时间。”
她更不想让自己欠崔观澜一个挟恩图报的机会。
“准。”
见帮忙不行,崔观澜从袖中摸出一枚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丹参丸,递给苏红蓼。
她目前这个情况,不服用一些补药,怕是很难撑过这漫长的庭审。
苏红蓼下意识就要抗拒,蹙眉问:“这是什么?”
“补气吊命的。”
言外之意,你自己来可以,想要保命还是服一丸。
她看着崔观澜的眼神,短短几息交汇,这位继兄的眼底却是充满不掺杂异样的担忧。
她迅速抓起丹丸服下,恍惚有一股暖流涌入身体,的确是多了几分说话的力气。
苏红蓼这才定了定神,看见正中央“明镜高悬”四个字的匾额,握紧了拳头。
今天的场景,一如她在泌尿科遭受写“破文”的指责一样,令她心中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为什么无论在现代和古代,无论是虚拟世界还是既定历史,人们对于女性享受性的自由,总有那么多无休止的打压与规劝?
不能主动求欢,否则与青楼妓子有什么区别?
女性不能书写闺房秘事,男子却被默认可以去花钱解决问题。
温氏书局被砸的困境,不仅仅只是一个利益链和阻碍谁发财的问题。
而是女性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不能对“性”这件事产生哪怕一点的兴趣、研究、描写甚至主动。
女性在性上的欢娱,是不被认可的。
而器官所唯一的作用,仅仅是生育。
是痛苦的撕裂,是血脉的延续,是被认为可耻的隐私。
她偏偏要把这件事,以另外一件事做突破口,宣之于众。
第19章开大吧,四姑娘!
苏红蓼行了个礼,将那封汪举人在温氏书局留下的八卷《大嬿法典》抄录定金呈交上去,口齿清晰道:“禀告县令大人,我乃明州城温氏书局的少东家苏红蓼。这位汪公子,数月前在温氏书局定了一笔书籍抄录,今日汪公子突然与诸位同窗一道来书局,要求退还当初的五十两定金。”
史虞的目光从一旁有些左右为难的汪誉脸上划过去,在旁边的张燎身上定了一瞬,冲着下首点点头,示意明白。
“我们书局依照《大嬿法典》的六章第十条规定行事……”
她说到此处,史虞一旁的师爷极为有眼色地翻出一部厚厚的大嬿法典,迅速找到六章第十条,递与史虞面前。
史虞扫过,上面白纸黑色写着,“货银两讫之前,如有一方违约,定金不退”。
“你们书局是不打算退定金咯?”史虞略略抬眼,似乎已经明白这两人的争执原由。
